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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束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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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睡到自然醒意识从深眠中浮起时,先听见院子里隐约的说话声,接着是柴火噼啪轻响,然后是那煮沸的声音,米粥的声音,混着某种烤饼的焦香。

她睁开眼,晨光正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土炕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屋里已经空了。

阿娇起床,她急着吃饭,束发时,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男子最简单的束发,她练了,仍显笨拙。

正手忙脚乱,门“吱呀”一声开了。

只见韩说推开门。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靛蓝劲装,头发用同色布带束得整齐,眉眼间少了些昨夜的冷峻,倒多了几分晨起的清爽。

“醒了?”他走进来说,“樊公子熬了粥,快起床喝吧。”

阿娇束发的手顿住,有些窘迫地背过身去:“多谢韩哥,我这就……”

“不急。”韩说竟在炕边坐下了,看着她笨拙地束发,忽然道,“我母亲在我还小时,也这么笨拙的帮我束发。”韩说却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晨天气,“已经很久远了,后来就自己束发了。”

阿娇一边听一边束发,心都跳了一下,还好韩说并没有想要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匆匆将头发束好,转过身时,韩说已经站起来了。

“出来吃饭吧,院里凉快。”

院子里,樊无菁正蹲在土灶边翻烤面饼。那灶是驿亭后院常用的,几块石头垒成,柴火烧得正旺。他今日穿了件浅灰色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却线条分明的小臂。晨光落在他侧脸上,连睫毛都染了一层淡金。

见阿娇出来,他笑着举起夹着饼的竹夹:“陈兄醒了?正好,饼刚烤好。”

“我来晚了。”阿娇有些不好意思。

“不晚。”樊无菁把烤得焦黄的饼夹到盘子里,“韩大人卯时就起了,练了半个时辰剑。我是被剑风声吵醒的。”他说着看向韩说,眼里带着调侃的笑意,“韩大人好身手。”

韩说接过饼,撕了一块:“比不得樊公子游历四方,见识广博。”

这话里竟有几分友善的意味。

阿娇在石凳上坐下,樊无菁递过来一碗粥,又放下一碟腌萝卜。粥熬得稠糯,米香扑鼻。她低头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晨风吹过院子,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鸡鸣犬吠,还有货郎隐约的叫卖声——这是乡间清晨的声音,与宫中那种刻意维持的寂静截然不同。

“陈兄睡得好么?”樊无菁问。

阿娇点头:“一觉到天亮。”这是实话,她许久没睡得这样沉了。

韩说撕着饼,语气随意,“睡着了,眉眼才松开。”他顿了顿,“也难怪,第一次出门。”

这话说得平常。樊无菁笑着接话:“陈兄醒着时也好看,睡着了也好看。今早韩大人还说,彼其之子,眉如英。彼其之子,眉如玉。陈兄这般如花似玉的相貌,若是个女子,怕是要惹得长安少年们争相求娶。”

阿娇一口粥差点呛住。

韩说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我何时说过这话?”

“就刚才,我熬粥时你说的。”樊无菁眨眨眼,“原话是:‘陈先生这相貌,生错了性别。’”

“胡言。”韩说低头喝粥,耳根却有些发红。

阿娇脸也热了,小声说:“樊公子莫取笑在下。”

“不是取笑。”樊无菁认真道,“我是说实话。陈兄眉目清俊,肤白如玉,更难得的是骨相秀美,有种……不似凡俗的气质。”他笑了笑,“我第一次见你时就想,公主府的门客,果然与江湖草莽不同。””

阿娇一愣。

这话说得真诚,阿娇反倒不知如何接。

阿娇吃完了满满一碗粥,又给自己拿了一整块饼:“既然同行,那就应该要定辈分,这一路上,看上去大家都比我大,我今年16岁,十月里生的。”她虚报了两岁。

韩说撕着烤饼,头也不抬,“我正月生,实打实二十三。樊公子五月生,16岁。你最小。”

他说得理所当然,阿娇却有些不服:“只差五月……”

“也是差。”韩说终于抬眼看她。

樊无菁打圆场:“年龄不过数字,陈小弟虽年幼,见识却不凡。昨夜那番话,许多二十几岁的人也说不出来。”

阿娇脸热了热,小声说:“樊兄过奖。”

“叫无菁兄吧。”樊无菁笑道,“江湖不论那些虚礼。韩兄你说是么?”

韩说“嗯”了一声,将撕好的半块饼放到阿娇碗里:“多吃些,长身体。”

阿娇看着那块饼,再看看韩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头某处软了一下。

三人安静地吃完早饭。收拾碗筷时,田岩和书吏工匠们也起来了。队伍整装,准备进城。

出发前,樊无菁忽然叫住阿娇:“陈兄,头发。”

阿娇茫然摸向脑后——束发的布带松了,一缕头发散落下来。

“我来吧。”樊无菁走到她身后,动作自然地重新为她束发。他的手指很轻,偶尔碰到阿娇的颈后皮肤,带着薄茧的触感。

韩说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好了。”樊无菁束好发,退后一步打量,“这样精神些。”

阿娇道谢,翻身上马。晨光正好,洒在她月白色的衣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透俊美。

韩说策马从她身边经过,目视前方,声音很低地说了句:

“是好看。”

说罢,一夹马腹,往前去了。

阿娇怔了怔,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身旁微笑的樊无菁。路上听着樊无菁一路上的江湖事,很快就到了蓝田县。

蓝田县衙是座灰扑扑的建筑,门口两只石狮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田岩递了文书进去,留下韩说、阿娇、樊无菁三人在街对面的茶馆等候。

茶馆二楼有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半条街景。阿娇要了茶,凭窗而坐。

樊无菁在她对面坐下,指了指窗外远处:“陈兄看那边。”

阿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县城外,大片田畴铺展开来,在六月的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田埂如线,将土地分割成整齐的方块。更远处,一道水渠蜿蜒如银带,在日光下粼粼闪光。水渠旁的土地格外青翠,稻苗正茁壮。

“那就是公主府的田产。”樊无菁轻声道,“蓝田最好的水浇地,紧邻着白鹿渠。一共三百二十亩,其中两百亩是上等水田,余下的是旱地。”

阿娇怔怔地看着。

那是……母亲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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