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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诸侯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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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宣室殿。

早朝已进行了一个时辰。殿内弥漫着檀香和墨汁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来自御座旁那个紫铜香炉,里面燃着太医令调配的安神香。

景帝坐在御座上,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他今日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些,但眼底的青黑依然明显。咳嗽声偶尔从喉间逸出,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文官以丞相陶青为首,武将以条侯周亚夫为首。太子刘彻站在御座下首右侧,身着玄色太子朝服,腰佩绶带,垂首静立。

“陛下,”御史大夫晁错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臣再奏楚王、赵王、胶西王三事。此非小节,乃关乎朝廷威仪、国家法度。若纵而不究,恐诸侯效仿,日后……”

“晁大夫。”景帝打断他,声音有些疲乏,“楚王之事,朕已说过,下不为例。”

“可陛下”

“朕累了。”景帝抬手揉了揉眉心,“今日就议到这里。退朝。”

“陛下!”晁错急了,跪倒在地,“藩王坐大,非国家之福啊!文帝时济北王、淮南王之事,犹在眼前。若不及早削藩,恐生祸患!”

殿内一片寂静。

几位老臣交换眼色,有人摇头,有人叹息。周亚夫眉头紧皱,却没有出声。他是武将,擅长打仗,不擅朝争。

刘彻站在原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晁错。”景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你是在教朕做事吗?”

“臣不敢!”晁错伏地,“臣只是……”

“退下。”

两个字,不容置疑。

晁错张了张嘴,终是颓然起身,退回队列。他经过刘彻身边时,刘彻看见他眼里有不甘,有愤懑。

退朝的钟声敲响。百官依次退出宣室殿。

刘彻被留下。他走到御座前,行礼:“父皇。”

景帝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彻儿,你觉得晁错说得对吗?”

问题来得突然。刘彻斟酌片刻,谨慎回答:“晁大夫忠心可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儿臣以为,七国之乱才平息七年,宗室之心尚未完全归附。若此时再行削藩,恐再生变故。”

景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你也看出来了?”“七国之乱后,朕削了七国,收回了三十余县。那时朝臣都说,诸侯之患已除。可只有朕知道……”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敲:“除不尽的。只要他们还是王,还有封地,有军队,有赋税,就永远是个隐患。”

刘彻心头一紧:“父皇……”

“可朕不敢再削了。”景帝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七国之乱,你祖母至今提起,还心有余悸。她说,刘家的天下,不能再起刀兵了。”

刘彻沉默。他知道祖母窦太后的态度。黄老无为,与民休息。七国之乱在她看来,就是朝廷逼反了诸侯。所以叛乱平定后,她力主安抚,反对继续削藩。

“那……就任由他们坐大?”刘彻问。

景帝看了他很久,才说:“彻儿,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硬削不如……慢慢化。”

“化?”

“把大块石头,敲成小石子。把小石子,磨成沙子。”景帝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总有一天,沙子会散在土里,看不见,摸不着,但还在。”

刘彻心头剧震。

“你去吧。”景帝摆摆手,“去看看你祖母。她今日召了馆陶和阿娇过去,想必是念叨你们的亲事。”

刘彻行礼退下。走出宣室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父皇仍坐在御座上,单手撑着额头,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孤寂。

殿外阳光正好,可刘彻觉得心里发冷。看着散朝的官员三三两两走出宣室殿。阳光有些刺眼,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反射出晃眼的白光。殿外廊下,几位大臣还未散去。

丞相陶青和太尉周亚夫并肩站着,两人都沉默。远处,晁错正与几个年轻御史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势激烈。

“条侯今日……为何一言不发?”陶青终于开口,声音也压得低。

周亚夫看他一眼:“该说的,晁错都说了。”

“可陛下……”

“陛下有陛下的难处。”周亚夫打断他,目光投向殿内,“七国之乱才过去几年?吴王刘濞的头颅悬在城门上,血还没干透。这时候再提削藩……”

他没说完,但陶青听懂了。

七年前那场叛乱,三十万大军围困梁国,长安城一度岌岌可危。是周亚夫三个月平定叛乱,也是他亲手将吴王刘濞的人头带回长安。

那一战后,诸侯王的势力确实被削弱了。吴、楚、赵、济南、淄川、胶西、胶东七国被废或削地,中央收回了大片封地。

可削得太狠,反弹也大。这几年幸存的诸侯王们看似安分,实则处处试探。今日晁错奏报的楚王僭越、赵王扩军、胶西王减贡,就是明证。

“晁错的意思,是趁着余威还在,再削一轮。”陶青斟酌着说,“他说现在不削,等陛下……等将来太子继位,就削不动了。”

周亚夫脸色沉下来。他想起那个十六岁的太子,今日在朝上垂首静立,一言不发。可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时,里面有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太深了。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深。

“太子还年轻。”周亚夫最终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将来如何,再看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玄色朝服的下摆在青石地上拖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陶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许久才叹了口气。

这朝堂,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诸侯王的事,太后的态度,太子的未来……每一桩,都是一根绷紧的弦。

不知哪一根,会先断。

与此同时,刘彻走在最后,脚步不疾不徐。可若细看,能发现他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刚下台阶,就有人迎了上来。

是太常卿张欧,一个五十出头的老臣,须发已斑白,但眼神清明。他身后还跟着两位年轻些的官员,看服色是郎中令和谒者仆射。

“殿下。”张欧拱手行礼,笑容温和。

他说话时,身后那两位也躬身,动作恭敬,却又有种刻意的亲近。

刘彻脚步一顿,回礼:“张公。”

“并非过奖。”张欧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晁大夫今日所言,虽急切,却句句在理。殿下能明白其中深意,实属难得。”

话里有话。刘彻听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寒暄,是表态,是站队。

他面上不动声色:“晁大夫忠心可鉴,只是父皇……自有考量。”

“是,陛下圣明。”张欧点头,却又不着痕迹地补了一句,“只是陛下近来龙体欠安,有些事,恐力不从心。殿下身为储君,当多为陛下分忧才是。”

分忧。分什么忧?怎么分忧?

刘彻心头微凛,面上却依然平静:“张公教诲,彻记下了。”

正说话间,眼角余光瞥见廊柱另一侧,周亚夫的背影。

周亚夫今日在朝上一言未发。太子废立时,他是反对得最厉害的那个。刘彻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父皇在宣室殿召见重臣,问废立之事。周亚夫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

“陛下!废长立幼,非国家之福!胶东王年幼,心性未定,若立为太子,恐……”

后面的话没说完,被父皇打断了。

但刘彻记住了。记住了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质疑,记住了那句话“心性未定”。

后来他被立为太子,周亚夫依礼来贺。贺词说得恭敬,可眼神里的审视,从未褪去。

就像刚刚。明明在和陶青说话,心思却分了一半在这边。

刘彻忽然想起姑姑的话:“朝堂上,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但谁手里有兵,谁说话就硬气。”

周亚夫手里有兵。北军五校,三万精锐,驻守长安城外。他是文帝留下的老将,是平定七国之乱的功臣,是这朝堂上,唯一一个敢对父皇说“不”的人。

“殿下?”张欧的声音将刘彻拉回现实。

刘彻收回目光,对张欧微微一笑:“张公若无他事,彻便先去太后宫了。太后今日召见,不敢耽搁。”

话说得客气,却也是逐客。

张欧识趣,拱手道:“殿下请。”

刘彻点头,转身往宫里方向去。

长乐宫,窦太后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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