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太后今年五十有九,眼睛已盲了十余年。但她耳力极好,心思也极清明。此刻她坐在榻上,身穿赭黄色深衣,头发梳成高髻,簪着一支凤头金簪。虽然目不能视,但面向殿门时,依然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刘嫖带着阿娇跪坐在下首。宫女奉上茶点,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阿娇,”窦太后开口,声音慈和,“到祖母这儿来。”
阿娇起身,走到榻前跪下。窦太后伸手摸索,触到她的脸颊,又抚上她的发髻,指尖在那支金缮玉簪上停留片刻。
“簪子修好了?”她问。
“修好了。”阿娇轻声答,“是彻儿让人修的。”
“金缮?”窦太后的手指在断纹处细细摩挲,“倒是巧思。裂了的东西,修好了就会有新的有意思。你说是不是,嫖儿?”
刘嫖微笑:“母亲说的是。这簪子经此一遭,反倒更珍贵了。”
窦太后收回手,示意阿娇坐回去。她沉默片刻,忽然问:“今日朝上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刘嫖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听说了些。晁大夫奏报诸侯王之事。”
“你怎么看?”
问题抛得直接。刘嫖斟酌着回答:“晁错是忠臣,但性子太急。削藩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有陛下的考量。”
“考量?”窦太后轻笑一声,“他是皇帝,自然有考量。可我这老婆子,也有老婆子的担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刘家的天下,是打下来的。可守天下,比打天下难。诸侯王姓刘,是自家人。可自家人……有时候比外人更危险。”
阿娇听得屏息。她从未听外祖母说过这样的话。
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太子殿下到—”
刘彻走进殿内,向窦太后行礼:“孙儿给祖母请安。”
“起来吧。”窦太后招手,“过来坐。”
刘彻在阿娇对面的席位坐下。两人目光相接,阿娇看见他眼里有疲惫,也有她看不懂的深沉。她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刘彻的目光随之落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彻儿,”窦太后开口,“今日朝上的事,你怎么看?”
同样的问题,问了三个人。
刘彻沉默片刻,缓缓道:“孙儿以为,晁大夫所言有理,但时机未到。”
“何时才是时机?”
“等。”刘彻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犯错。”刘彻的声音平静,却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静,“等错大到天下共见,等朝臣共愤,等藩国内百姓怨声载道。那时候削藩,不是皇帝要削,是天下人要削。”
殿内一片寂静。
刘嫖看着刘彻,眼神复杂。这个侄子,她一手推上太子之位,本以为还要再教几年。可今日这番话……
窦太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香都快燃尽了,她才缓缓开口:“你比你父皇狠。”
不是评价,只是陈述。
刘彻垂首:“孙儿不敢。”
“敢不敢,心里知道。”窦太后摆摆手,“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老婆子管不了许多。只一件事—”
她转向刘嫖和阿娇:“婚事虽还早,但纳采该定了。今年秋天,就该让皇帝下旨。”
刘嫖起身行礼:“是。”
阿娇脸一红,低下头。刘彻耳根也热了,却强作镇定。
从长乐宫出来时,已是午后。刘嫖让阿娇先上马车,自己留在宫门口,与刘彻说话。
“彻儿,”她看着他,“今日在祖母面前说的话,是你自己想的?”
刘彻如实答:“是侄儿自己想的。”
刘嫖点点头,眼神更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等,是对的。但等的时候,要做的准备,一点都不能少。”
“姑姑指的是……”
“朝臣。”刘嫖压低声音,“晁错今日在朝上受挫,心里必有怨气。但他这样的直臣,用得好了,是把利剑。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刘彻心头一震。
“侄儿明白。”
“明白就好。”刘嫖拍了拍他的肩,像对待一个大人,“回去吧。婚事……我会和你母亲商量。”
她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阿娇从车里探出头,冲刘彻眨了眨眼,手指悄悄指了指发间的簪子。
刘彻站在宫门口,看着马车驶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从长乐宫回公主府的路上,马车行得很慢。
馆陶公主刘嫖特意吩咐车夫绕远路,走南城的青石道。那里行人稀少,道路两旁是官宦人家的府邸,高墙深院,连蝉鸣声都比别处矜持。
车厢里熏着淡淡的苏合香,车窗的竹帘半卷,漏进初夏午后慵懒的光。阿娇靠在锦垫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那里簪着金缮玉簪,断纹处的金线在光影里时明时暗。
刘嫖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直到马车驶过最僻静的一段路,两旁只剩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她才缓缓睁开眼。
“阿娇。”
“嗯?”阿娇抬起头。
“今日在长乐宫,你外祖母问的话,你听懂了几分?”
问题来得温和,不像考问,倒像闲聊。阿娇想了想,老实回答:“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刘嫖笑了。这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淡淡的怅惘:“正常。你才十三岁,要是全听懂了,反倒奇怪。”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眼窗外。梧桐叶影斑驳,像一地碎金。
“你舅舅这些年,不容易。”刘嫖忽然说,声音放得很轻,“他是皇帝,可上头有你外祖母。窦太后虽然眼睛看不见,心里却明镜似的。朝堂上多少人,是她提拔的?多少人,看她的眼色行事?”
阿娇坐直身子。这些话,母亲平日从不说得这样直白。
“你外祖母信黄老,主张无为而治,与民休息。”刘嫖继续道,“你舅舅也信,但他是皇帝,要面对的不仅是百姓,还有匈奴,还有诸侯王。有时候……不得不用些手段。”
“什么手段?”阿娇小声问。
刘嫖没直接回答。她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才说:“阿娇,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教你下棋?”
“记得。”
“我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阿娇想了想:“是……看全局。”
“对。”刘嫖点头,“看全局。不是只看自己眼前的棋子,要看整张棋盘,看对手的布局,看哪些地方是关键,哪些地方可以舍弃。”
她顿了顿,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这朝堂,就是一张大棋盘。你舅舅是执棋的人,可你外祖母……是定规矩的人。有些棋子,他想动,但动不了。有些路,他想走,但走不通。”
阿娇似懂非懂:“因为……外祖母不同意?”
“不全是。”刘嫖摇头,“是因为这规矩,已经定了很多年。你外祖母信黄老,朝中大半臣子也跟着信。你舅舅若想改,就是违逆母亲,违逆祖制,违逆……人心。”
她说到“人心”二字时,语气格外重。
“你现在,还不用做什么。”她说,“只要看,只要听,只要记住。记住今日朝上发生了什么,记住你外祖母说了什么,记住彻儿……是怎么回答的。”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阿娇的额头:“这里,要装东西。但不用急,一点一点装。装多了,你累;装少了,你将来吃亏。”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阿娇没坐稳,往母亲那边歪了歪。刘嫖伸手扶住她,顺势将她搂进怀里。
这个动作很久没有了。阿娇记得小时候,母亲常这样抱她。后来她大了,便不再这样亲昵。
“母亲……”阿娇鼻子一酸。
“傻孩子。”刘嫖抚着她的背,“别怕。有母亲在,有外祖母在。你会好好的。”
她说得笃定,像在许一个一定会实现的诺言。
可阿娇趴在她肩上,看不见母亲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忧虑。
马车继续前行。竹帘外,梧桐树的影子越来越长,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和母女俩轻轻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