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看着,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他别过脸:“好看。”
阿娇满意地笑了。她在书案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你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问题来得突然,刘彻耳根一热:“我……我读书。”
“就知道读书。”阿娇撇嘴,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不过看在你把簪子修得这么好看的份上,原谅你了。”
她说着,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彻儿,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
阿娇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抹了胭脂。她咬了咬唇,才小声说:“我……我来月事了。”
刘彻一怔:“月事?”
“就是……”阿娇的声音更低了,“女孩子的那种……我母亲说,这叫‘天癸’,是成为女人的标志。”
她说得磕磕绊绊,脸越来越红,可眼睛却亮得惊人:“一开始我看到血,吓坏了,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我母亲说,不要怕,这是老天爷独独给女孩子的礼物。”
“礼物?”
“嗯。”阿娇点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母亲说,有了这个,将来才能当母亲。她说这是很自然的事,就像云会聚雨,雨会滋润田野。”
她顿了顿,看向刘彻:“你不许笑话我。”
刘彻确实没想笑话。他只是看着她。这个从小骄纵任性的表姊,此刻说起“成为女人”、“当母亲”这样的话,竟有种奇异的郑重。
“我不笑话。”他认真地说,“这是好事。”
阿娇眼睛弯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像那些俗人一样,觉得这事晦气。我母亲说了,宫里有些人,把月事当成污秽,那是他们不懂。女孩子能孕育生命,是多大的本事啊。”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那股熟悉的骄纵劲儿又回来了。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馆陶公主身边的侍女:“翁主,公主要回去了。”
阿娇起身,有些不舍:“我得走了。”
“嗯。”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彻儿,谢谢你。这簪子,我会戴着的。”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杏子红的身影在廊下一闪,就消失在春日的光影里。
刘彻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想起母亲那日的训诫,想起父皇的咳嗽,想起朝堂上关于战与和的争吵。然后想起阿娇说的“成为女人的天赋”。
这深宫里,每个人都在算计,在争夺,在权衡利弊。可阿娇说起月事时,那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骄傲,像一道光,照进了这重重帷幕之后。
哪怕只是瞬间。
傍晚,王皇后来了东宫。
“簪子给阿娇了?”她问。
“给了。”
“她可喜欢?”
“喜欢。”
王皇后点头,在书案前坐下:“你父皇今日问起你的功课,我说你《春秋》已经读到昭公篇了。他很满意。”
刘彻垂首:“儿子会继续用功。”
“不只是用功。”王皇后看着他,眼神深邃,“彻儿,你要记住,你是太子,将来要继承的,不只是这个皇位,还有这江山背后的千头万绪。匈奴、藩王、朝臣、百姓……每一桩,都比一支簪子重。”
刘彻心头一紧。
“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王皇后起身,“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听朝。”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窦太后昨日召我过去,问起你和阿娇的婚事。我说你还小,过几年再议不迟。”
话说完,她便离开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刘彻一人。他走到窗前,看着暮色四合的长安城。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他想,阿娇此刻应该回到公主府了。她会不会对着铜镜,一遍遍看那支金缮的簪子?会不会想起他说“这是好事”时的表情?会不会也在这深宫的某个角落,想着他?
这念头让他既欢喜,又沉重。
欢喜的是,这宫里还有一个人,能让他想起时,心里是暖的。
沉重的是,这份暖意,终有一天要放在江山社稷的天平上,称一称分量。
窗外,春夜的暖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
刘彻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