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铜锁应声而断。
笼门开了。
雄鹿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冲出去,头也不回地奔进远处树林,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全场鸦雀无声。
良久,公孙弘第一个笑出声:“好!好一个‘放生’!这才是仁德之君的春猎!”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附和。老臣们捻须点头,宗室子弟们鼓掌叫好,方才的气氛一扫而空。
刘彻看着阿娇,忽然想伸手抱抱她。
但他不能。
开猎仪式后,真正的围猎开始。宗室子弟们策马散入山林,追逐预先放出的狐兔雉鸡。刘彻作为太子,本不必亲自下场,可他还是骑上即洪,带着一队羽林卫进了林子。
阿娇没有跟去。她和其他女眷留在帷帐处,看着远处的尘烟,听着隐约的号角声。
日头渐渐升高,春猎进行到一半时,忽然出了变故。
一匹受惊的马从林子里冲出来,马上骑着个年轻子弟。
是堂邑侯的孙子陈须,阿娇的堂弟。那马不知被什么吓着了,疯了一般横冲直撞,直朝女眷帷帐这边奔来。
女眷们惊呼四散,侍卫们急忙上前阻拦,可那马速度太快,眼看就要撞上帐篷。
千钧一发之际,百米之外,刘彻一箭射中马腿,疯马哀鸣一声,侧翻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当陈须被侍卫从马下拉出来,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殿下恕罪!殿下恕罪!那马不知怎么突然发狂……”
“带下去。”皇上回来冷冷道,随即吩咐人查清楚。
“是。”
一场春猎,以这样惊险的方式中断。众人只得提前返回。
回宫的路上,阿娇执意要与刘彻同乘一车。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帘偶尔被风吹起,漏进一线天光。车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锦垫,角落里还摆着个小熏炉,燃着淡淡的苏合香。可阿娇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彻。
“你刚才那箭,射得还行。”她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刘彻正揉着拉弓的那只手。刚才情急之下用力过猛,虎口有些发麻。闻言抬眼:“只是还行?”
“嗯。”阿娇点头,下巴却微微扬起,“比我差点。”
刘彻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射过箭?”
“我……”阿娇噎住,脸一红,“我母亲请人教过我,只是射不好罢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可眼神却飘向窗外。刘彻知道她在说谎。馆陶公主最重女子仪态,怎么可能请人教女儿射箭?但他没戳破,只是“哦”了一声。
这反应让阿娇更不服气。她往前挪了挪,凑到他面前:“你不信?等回了长安,我射给你看!”
“好。”刘彻应得干脆。
阿娇反倒愣住。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戳他肩膀:“你这人真没意思,我说什么你都‘好’。”
手指戳得不重,却正好戳到刚才拉弓时用力的位置。刘彻“嘶”地抽了口气。
阿娇立刻缩回手:“怎么了?受伤了?”
“没。”刘彻摇头,“就是有点酸。”
“我看看。”阿娇不由分说地去拉他袖子。刘彻想躲,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别动!”她命令道。
刘彻不动了。他看着她掀开他的衣袖,露出小臂。那里确实有些发红,是拉弓时弓弦擦的,但没破皮。阿娇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刘彻又抽了口气。
“活该。”阿娇嘴上这么说,手上力道却放轻了,“谁让你逞能的?那么多侍卫在,用得着你亲自射箭?”
“我不射,那马就撞进帷帐了。”刘彻说。
“撞就撞呗。”阿娇撇嘴,“反正我跑得快。”
她说得轻巧,可刘彻看见她垂着眼睫时,睫毛在微微颤抖。
“你怕了?”他问。
“谁怕了!”阿娇立刻抬头瞪他,“我是……我是怕你射不中,丢人!”
话虽如此,她的手指却还停留在他手臂上,轻轻摩挲着那处发红的地方。车里的熏香袅袅升起,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芍药香,有种说不出的暖意。
刘彻忽然觉得,虎口也不麻了。
“阿娇。”
“嗯?”
“谢谢。”
阿娇手一顿:“谢什么?”
“谢谢你……刚才的主意。”刘彻说,“放生那鹿。”
阿娇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若无其事地整理裙摆:“那有什么好谢的。我母亲说了,当太子就得会这些,不然怎么让人说你‘仁德’?”
她说得漫不经心,像在复述一段背熟的话。可刘彻知道,这话背后是馆陶公主多少年的宫廷智慧,是她为女儿、为未来的皇后铺的路。
“我知道。”他轻声说,“但还是要谢。”
阿娇不说话了。她转头看向窗外,官道两旁的槐树飞快地向后退,远处农田里的农夫正弯腰插秧,像一幅流动的画。
看了很久,她才忽然开口:“彻儿,你说那些农夫,知不知道今天上林苑发生了什么?”
“大概不知道。”
“那他们知不知道,宫里有个太子叫刘彻?”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阿娇转回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他们知不知道,太子今天射箭救了一群人?”
刘彻怔住。
“不知道吧。”阿娇自问自答,“他们只关心今年的收成好不好,税重不重,能不能吃饱饭。”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母亲总说,当皇帝要让人敬畏。可我觉得,让人吃饱饭,比让人敬畏重要多了。”
这话从一个十三岁女孩嘴里说出来,有些天真,也有些沉重。刘彻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第一次跟父皇去郊祀,看见路边跪着的百姓里,有个小孩饿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天回宫后,他问母亲:“为什么他们吃不饱饭?”
母亲说:“因为他们是百姓,你是皇子。这就是命。”
可刘彻不信命。
“阿娇。”他忽然说,“等将来我当了皇帝,我要让天下人都吃饱饭。”
阿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噗嗤”笑出声:“你呀,先把今天的功课做完再说吧。我听说太傅留了二十卷书要你背?”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刘彻也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母亲说的。”阿娇得意地扬起下巴,“她还说,要是你背不出来,让我别笑话你。”
“那你笑话吗?”
“当然笑话!”阿娇眼睛弯成月牙,“不仅要笑话,还要到处说,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连书都背不下来!”
她说得眉飞色舞。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阿娇没坐稳,整个人往刘彻这边倒。刘彻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她的头撞在他肩上,发髻上的金步摇和玉簪滑落,“叮”一声掉在车厢里。
“哎呀,我的簪子!”阿娇急忙去捡。
金步摇还好,但那支素玉簪子摔成了两截。她捡起来,看着断口,嘴巴慢慢扁起来:“这是我外祖母送的……”
窦太后赐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簪子,也意义非凡。阿娇捧着两截断簪,眼圈渐渐红了。
刘彻从她手里拿过簪子,看了看断口:“能修。”
“怎么修?”阿娇带着哭腔,“都断成两截了……”
“用金缮。”刘彻说,“少府有匠人会这个,用金粉调胶,把断口粘起来,再描上金纹。修好了比原来的还好看。”
阿娇眨眨眼:“真的?”
“真的。”刘彻把断簪收进袖袋,“我明天就让人去修。”
阿娇盯着他袖子看了会儿,忽然伸手去抢:“还我!”
“不是说好了我帮你修吗?”刘彻把手举高。
“谁知道你会不会修坏!”阿娇想站起来去够,可马车又颠簸,她又一个趔趄,整个人扑进刘彻怀里。
两人都愣住了。
阿娇的脸颊贴着刘彻的胸膛,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有点快。她自己的心跳也快了起来,耳根热热的。
“你……你放开我。”她小声说。
“是你扑过来的。”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阿娇抬起头,瞪他:“那你不许笑!”
“我没笑。”
“你明明在笑!”
刘彻确实在笑。他看着怀里这个张牙舞爪的女孩,忽然觉得,当太子似乎也没那么糟糕。至少,还能这样跟她闹。
阿娇挣开他,坐回原位,气鼓鼓地理了理头发:“簪子修不好,我跟你没完!”
“修得好。”刘彻保证。
“那……那修好了要还我。”
“当然。”
阿娇这才满意。她靠回车壁,忽然觉得有些累。今天起得太早,又在猎场折腾了半天,现在放松下来,困意便涌了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刘彻问。
“嗯……”
刘彻从角落里拿过一条薄毯,递给她:“睡会儿吧,到长安还早。”
阿娇接过毯子,裹在身上。毯子有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她蜷缩在锦垫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刘彻看着她睡着的侧脸。
十三岁的阿娇,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着的时候,那股骄纵劲儿全不见了,只剩下孩童的纯真。
马车继续前行,车外传来羽林卫整齐的马蹄声,车内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长安城还是到了。
马车驶进城门时,阿娇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到了?”
“到了。”
阿娇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马车停了。
刘彻先下车,然后伸手扶阿娇。阿娇搭着他的手下车,站稳后却没立刻松手。
“彻儿。”她叫他的名字。
“嗯?”
“簪子修好了,要第一时间给我送来。”
“好。”
“还有……”阿娇顿了顿,“你今天的箭,射得挺好。”刘彻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就往府里跑。鹅黄的背影在暮色里一闪,就消失在了门内。
刘彻站在原地,直到韩嫣提醒:“殿下,该回宫了。”
他才转身上了原本太子府的马车。
回东宫的路上,他取出袖袋里那两截断簪,放在掌心细细地看。玉质温润,断口整齐,映着车窗外渐暗的天光。
他想,金缮之后,这簪子会多一道金色的纹路,像伤痕,也像装饰。
就像他和阿娇。
那些算计、交易、政治联姻,是金色的纹路,把两个本该是表姊弟的人,牢牢粘在了一起。
分不开了。
哪怕将来会有裂痕,会有争吵,会有猜疑。
可这一刻,他握着这支断簪,心里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