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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上林春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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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声,铜锁应声而断。

笼门开了。

雄鹿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冲出去,头也不回地奔进远处树林,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全场鸦雀无声。

良久,公孙弘第一个笑出声:“好!好一个‘放生’!这才是仁德之君的春猎!”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附和。老臣们捻须点头,宗室子弟们鼓掌叫好,方才的气氛一扫而空。

刘彻看着阿娇,忽然想伸手抱抱她。

但他不能。

开猎仪式后,真正的围猎开始。宗室子弟们策马散入山林,追逐预先放出的狐兔雉鸡。刘彻作为太子,本不必亲自下场,可他还是骑上即洪,带着一队羽林卫进了林子。

阿娇没有跟去。她和其他女眷留在帷帐处,看着远处的尘烟,听着隐约的号角声。

日头渐渐升高,春猎进行到一半时,忽然出了变故。

一匹受惊的马从林子里冲出来,马上骑着个年轻子弟。

是堂邑侯的孙子陈须,阿娇的堂弟。那马不知被什么吓着了,疯了一般横冲直撞,直朝女眷帷帐这边奔来。

女眷们惊呼四散,侍卫们急忙上前阻拦,可那马速度太快,眼看就要撞上帐篷。

千钧一发之际,百米之外,刘彻一箭射中马腿,疯马哀鸣一声,侧翻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当陈须被侍卫从马下拉出来,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殿下恕罪!殿下恕罪!那马不知怎么突然发狂……”

“带下去。”皇上回来冷冷道,随即吩咐人查清楚。

“是。”

一场春猎,以这样惊险的方式中断。众人只得提前返回。

回宫的路上,阿娇执意要与刘彻同乘一车。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帘偶尔被风吹起,漏进一线天光。车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锦垫,角落里还摆着个小熏炉,燃着淡淡的苏合香。可阿娇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彻。

“你刚才那箭,射得还行。”她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刘彻正揉着拉弓的那只手。刚才情急之下用力过猛,虎口有些发麻。闻言抬眼:“只是还行?”

“嗯。”阿娇点头,下巴却微微扬起,“比我差点。”

刘彻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射过箭?”

“我……”阿娇噎住,脸一红,“我母亲请人教过我,只是射不好罢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可眼神却飘向窗外。刘彻知道她在说谎。馆陶公主最重女子仪态,怎么可能请人教女儿射箭?但他没戳破,只是“哦”了一声。

这反应让阿娇更不服气。她往前挪了挪,凑到他面前:“你不信?等回了长安,我射给你看!”

“好。”刘彻应得干脆。

阿娇反倒愣住。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戳他肩膀:“你这人真没意思,我说什么你都‘好’。”

手指戳得不重,却正好戳到刚才拉弓时用力的位置。刘彻“嘶”地抽了口气。

阿娇立刻缩回手:“怎么了?受伤了?”

“没。”刘彻摇头,“就是有点酸。”

“我看看。”阿娇不由分说地去拉他袖子。刘彻想躲,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别动!”她命令道。

刘彻不动了。他看着她掀开他的衣袖,露出小臂。那里确实有些发红,是拉弓时弓弦擦的,但没破皮。阿娇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刘彻又抽了口气。

“活该。”阿娇嘴上这么说,手上力道却放轻了,“谁让你逞能的?那么多侍卫在,用得着你亲自射箭?”

“我不射,那马就撞进帷帐了。”刘彻说。

“撞就撞呗。”阿娇撇嘴,“反正我跑得快。”

她说得轻巧,可刘彻看见她垂着眼睫时,睫毛在微微颤抖。

“你怕了?”他问。

“谁怕了!”阿娇立刻抬头瞪他,“我是……我是怕你射不中,丢人!”

话虽如此,她的手指却还停留在他手臂上,轻轻摩挲着那处发红的地方。车里的熏香袅袅升起,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芍药香,有种说不出的暖意。

刘彻忽然觉得,虎口也不麻了。

“阿娇。”

“嗯?”

“谢谢。”

阿娇手一顿:“谢什么?”

“谢谢你……刚才的主意。”刘彻说,“放生那鹿。”

阿娇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若无其事地整理裙摆:“那有什么好谢的。我母亲说了,当太子就得会这些,不然怎么让人说你‘仁德’?”

她说得漫不经心,像在复述一段背熟的话。可刘彻知道,这话背后是馆陶公主多少年的宫廷智慧,是她为女儿、为未来的皇后铺的路。

“我知道。”他轻声说,“但还是要谢。”

阿娇不说话了。她转头看向窗外,官道两旁的槐树飞快地向后退,远处农田里的农夫正弯腰插秧,像一幅流动的画。

看了很久,她才忽然开口:“彻儿,你说那些农夫,知不知道今天上林苑发生了什么?”

“大概不知道。”

“那他们知不知道,宫里有个太子叫刘彻?”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阿娇转回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他们知不知道,太子今天射箭救了一群人?”

刘彻怔住。

“不知道吧。”阿娇自问自答,“他们只关心今年的收成好不好,税重不重,能不能吃饱饭。”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母亲总说,当皇帝要让人敬畏。可我觉得,让人吃饱饭,比让人敬畏重要多了。”

这话从一个十三岁女孩嘴里说出来,有些天真,也有些沉重。刘彻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第一次跟父皇去郊祀,看见路边跪着的百姓里,有个小孩饿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天回宫后,他问母亲:“为什么他们吃不饱饭?”

母亲说:“因为他们是百姓,你是皇子。这就是命。”

可刘彻不信命。

“阿娇。”他忽然说,“等将来我当了皇帝,我要让天下人都吃饱饭。”

阿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噗嗤”笑出声:“你呀,先把今天的功课做完再说吧。我听说太傅留了二十卷书要你背?”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刘彻也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母亲说的。”阿娇得意地扬起下巴,“她还说,要是你背不出来,让我别笑话你。”

“那你笑话吗?”

“当然笑话!”阿娇眼睛弯成月牙,“不仅要笑话,还要到处说,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连书都背不下来!”

她说得眉飞色舞。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阿娇没坐稳,整个人往刘彻这边倒。刘彻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她的头撞在他肩上,发髻上的金步摇和玉簪滑落,“叮”一声掉在车厢里。

“哎呀,我的簪子!”阿娇急忙去捡。

金步摇还好,但那支素玉簪子摔成了两截。她捡起来,看着断口,嘴巴慢慢扁起来:“这是我外祖母送的……”

窦太后赐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簪子,也意义非凡。阿娇捧着两截断簪,眼圈渐渐红了。

刘彻从她手里拿过簪子,看了看断口:“能修。”

“怎么修?”阿娇带着哭腔,“都断成两截了……”

“用金缮。”刘彻说,“少府有匠人会这个,用金粉调胶,把断口粘起来,再描上金纹。修好了比原来的还好看。”

阿娇眨眨眼:“真的?”

“真的。”刘彻把断簪收进袖袋,“我明天就让人去修。”

阿娇盯着他袖子看了会儿,忽然伸手去抢:“还我!”

“不是说好了我帮你修吗?”刘彻把手举高。

“谁知道你会不会修坏!”阿娇想站起来去够,可马车又颠簸,她又一个趔趄,整个人扑进刘彻怀里。

两人都愣住了。

阿娇的脸颊贴着刘彻的胸膛,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有点快。她自己的心跳也快了起来,耳根热热的。

“你……你放开我。”她小声说。

“是你扑过来的。”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阿娇抬起头,瞪他:“那你不许笑!”

“我没笑。”

“你明明在笑!”

刘彻确实在笑。他看着怀里这个张牙舞爪的女孩,忽然觉得,当太子似乎也没那么糟糕。至少,还能这样跟她闹。

阿娇挣开他,坐回原位,气鼓鼓地理了理头发:“簪子修不好,我跟你没完!”

“修得好。”刘彻保证。

“那……那修好了要还我。”

“当然。”

阿娇这才满意。她靠回车壁,忽然觉得有些累。今天起得太早,又在猎场折腾了半天,现在放松下来,困意便涌了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刘彻问。

“嗯……”

刘彻从角落里拿过一条薄毯,递给她:“睡会儿吧,到长安还早。”

阿娇接过毯子,裹在身上。毯子有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她蜷缩在锦垫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刘彻看着她睡着的侧脸。

十三岁的阿娇,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着的时候,那股骄纵劲儿全不见了,只剩下孩童的纯真。

马车继续前行,车外传来羽林卫整齐的马蹄声,车内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长安城还是到了。

马车驶进城门时,阿娇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到了?”

“到了。”

阿娇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马车停了。

刘彻先下车,然后伸手扶阿娇。阿娇搭着他的手下车,站稳后却没立刻松手。

“彻儿。”她叫他的名字。

“嗯?”

“簪子修好了,要第一时间给我送来。”

“好。”

“还有……”阿娇顿了顿,“你今天的箭,射得挺好。”刘彻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就往府里跑。鹅黄的背影在暮色里一闪,就消失在了门内。

刘彻站在原地,直到韩嫣提醒:“殿下,该回宫了。”

他才转身上了原本太子府的马车。

回东宫的路上,他取出袖袋里那两截断簪,放在掌心细细地看。玉质温润,断口整齐,映着车窗外渐暗的天光。

他想,金缮之后,这簪子会多一道金色的纹路,像伤痕,也像装饰。

就像他和阿娇。

那些算计、交易、政治联姻,是金色的纹路,把两个本该是表姊弟的人,牢牢粘在了一起。

分不开了。

哪怕将来会有裂痕,会有争吵,会有猜疑。

可这一刻,他握着这支断簪,心里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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