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骋把一摞资料推到苏青禾面前：“两周后交一篇报告，主题是‘区域消费市场分层与本土品牌定位策略’。《南华早报》上个月有一篇相关的文章你可以参考看看。”

苏青禾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的，老师。”

《南华早报》都放在鼓楼北四街，从那天之后她再没去过。

里面的东西还没收拾，她的书、她的衣服、她零零碎碎搬过去的小物件，都还搁在那儿。她潜意识里在回避那个地方，回避推开门之后扑面而来的、属于周延璋的气息。

但报告要交，资料得拿。

苏青禾犹豫了一下。她知道周延璋不在成都，那间屋子现在是空的。可她还是犹豫了一下，才走出校门去了公交车站。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暗，空气里有一股久无人住的、微微发闷的气味。但周延璋生活过的痕迹还在，很淡，却无处不在。

苏青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站了一会儿她才弯腰换鞋走了进去。

苏青禾站在书柜前，目光落在那摞期刊和合订本上，停了一瞬，又像被烫到一样马上挪开了。

她不用翻开都知道，每一本里都有折页。周延璋看过的，折了页的，里面会有他写的简译、箭头、数据间的关联标注。

苏青禾收回目光，没有动那些期刊。她先把属于自己的专业书收拢到一起，一本一本码好。

然后一张照片从一本书里滑了出来。

苏青禾低头看过去，动作停住了。

是周延璋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套装，浅色领带，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沉静，眼神直视着镜头，稳重又疏离。

苏青禾还记得这张照片。刚刚搬到这里的时候，她在抽屉里翻到的，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这个男人证件照都这么帅，顺手就夹进了自己的书里。

她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在那张照片前蹲了下来。

她没有把照片捡起来，就那么低着头看。分开这些日子，她看起来平静得很。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大脑从来没有停止运转过。她像分析数据一样，冷静地剖析着她和周延璋之间的一切。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怎么和周家父母沟通，怎么约束自己的家人，怎么证明自己足以和他并肩。每一个方案推到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死胡同——那道无形的鸿沟，她现在确实没有办法跨越。理性清晰地告诉她，这是一盘几乎无解的棋局，继续下去，双方都可能伤痕累累。

可她蹲在那里，看着照片里那张严肃沉静的脸，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她：你真的舍得吗？

她问自己，现在这么难受，根源到底是什么。不是因为两个家庭的悬殊，那些东西她早就知道，也早就衡量过。她难受，是因为周延璋这个人。想到要放弃他，她舍不得。想到继续走下去，她又看不到路。来回拉扯，犹豫不决。

她哪里有周延璋说的那么洒脱。

苏青禾蹲在地上，看着那张照片的边缘，忽然觉得自己的意志在动摇。她一直相信，一个人只要足够清醒，就不会被任何事情拖住。可现在她发现，她不清醒。她在这件事上，从头到尾都不清醒。

她开始回想和周延璋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第一次抬眼看她；他发红的耳根；他撑着伞看自己的眼神；还有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换鞋，背影绷得笔直，门关得比平时重。

她问自己，苏青禾你到底舍不得什么？

重庆的江边，江风凛冽。

大江机电项目现场忙碌的喧嚣随着设备卸载码放到位而逐渐沉寂。

第二天，天色阴着，风里带着水汽。

大江机电工程预备场地，周围拉起了一圈警戒线。中外技术人员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安全帽，三三两两地聚在设备旁边，手里的检测仪器还没开机，空气里先绷起了一根弦。

这不是庆典。这是开工前最后一道关——现场试验。

周延璋穿着和现场工程师一样的深色工装，戴着安全帽。他手里也拿着试验大纲和检测仪器清单，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庞大的机组和忙碌的技术人员。他不懂技术，但他在看的是别的东西——各方的配合、节奏、谁在干什么、谁在等谁。居中协调，把该拧到一起的人拧到一起，这是他在这里的位置。

试验开始没多久，问题就来了。

“周处，”李学武指着连接转轮轴承系统的接口，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焦躁，“VGS提供的这套核心轴承振动监测与诊断系统，所有数据输出格式、通信协议，全是他们自家定义的封闭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