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周延璋没明白,李学武补充了一句,“这就像他们给了我们一块表,却把校时和拆解的工具焊死了。”
他情绪激动地挥着手:“这套德式的,‘黑盒子’,只能看它最终报个‘正常’或‘故障’。万一机组真出了临界振动,它说是小问题,实际是大问题,我们连验证的依据都没有。”
周延璋没急着接话,等李学武把火气发完,才把那份德文技术协议翻开,指着用红笔标过的一页:“李工,您看这里。VGS这套封闭协议里,每个振动频段的特征值阈值和历史数据比对逻辑,标得清清楚楚。”
李学武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又翻开随身携带的苏式标准参考手册,“我们以前那套虽然笨重,但测点、仪表、算法都是敞开的,原理摊在桌面上,坏了咱自己能修。
周延璋没跟他争,“李工,德国这套黑盒子可不是封装好的手表,是气象雷达。”
“雷达不告诉你云层里头长什么样,但它能提前几百公里告诉你风暴要来了。您那套本事,加上它这个提前量,不正好?”
李学武皱着眉没说话,但脸上那股拧着的劲儿松了点。
周延璋语气很诚恳:“李工,我们不是要全盘接,是要让他们在协议里开个后门,原始频谱数据实时导出来。您的经验跟黑盒子的结果对着看,谁也别想糊弄谁。”
“老外能答应?”李学武问。
“我去谈。”周延璋把协议合上,“您说得对,我们不能只要一个会说是或否的结果。我们的合同是联合设计,不是被动接收。”
就在这时,一旁的年轻工程师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处,VGS提供的现场调试软件,数据输出格式和协议,跟合同附录里约定的测试平台对不上。”
周延璋闻言,目光从设备铭牌移到协议附录上,翻了两页,确认了问题。他没有立刻去质问德方的人,而是合上文件,走向德方首席技术官施耐德,用德语问道:“施耐德先生,合同第9.3款约定了现场试验使用统一数据平台。今天是临时调整了方案,还是遇到了技术兼容问题?”
施耐德愣了一下,随即挥着手解释:“这是临时优化,为了配合现场进度。”
周延璋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偏头对身后的小杨说:“记一下,施耐德先生确认,数据平台为临时调整,请德方工程师签字确认。”
翻译把周延璋的话向施耐德重复了一遍,施耐德的脸僵了一瞬。他看了看周延璋,又看了看小杨已经递到德方现场工程师面前的记录本,点了点头。
天色渐黑,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项目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离开,脚步声和交谈声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消散。
周延璋没走。
他慢慢踱到项目大门外,倚在一辆黑色轿车的车尾。雨丝渐渐绵密,在车身上汇成细流。他没在意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只是沉默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低头点燃。火光在潮湿的暮色里一闪,映亮他线条紧绷的下颌。
项目专家组组长李学武最后一个走出来,看到雨幕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愣了一下,走近才认出是周延璋:“周处?”
周延璋闻声,缓缓抬起头,微微点了下头:“李工。”
“忙了一天还不回去休息?”李学武走到他身旁,花白的头发上已经密密地布满了水珠。他对这个年轻的协调组负责人印象很好。
“抽根烟,缓口气。”周延璋的声音有些哑,“您慢点,下雨了,路滑。”
李学武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拍了拍他的肩:“那你慢慢抽,注意别着凉,我先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雨幕里。整个世界仿佛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地面、车顶。保卫室的窗户透出一点暖黄的光,保安偶尔探头打量一眼这个伫立在雨中的人,见是项目处的人,又缩了回去。
四下无人,周延璋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夹着烟的手在空气中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他知道原因——中午那顿匆忙的盒饭,他只胡乱扒了两口就撂下了,高强度消耗下,这是低血糖的症状。
胃里空得发慌,心口却堵得更难受。
但这都不是他现在最在意的。
插在裤兜里的左手,掌心紧紧捏着手机。指腹反复摩挲着快捷拨号键,他不敢真的拨出去。
可即便不拨,每一次有新的来电或信息提示音响起,他依然会浑身一紧,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看清名字后轰然褪去,留下更深的冰冷和失落。
一切都在反复地、冰冷地印证着苏青禾最后那句“算了”。
那不是气话。周延璋太了解她了。那是她经过彻底冷静思考后做出的决断,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这个认知,比任何工作上的难题、技术上的分歧、连轴转的疲惫加在一起,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处着力的无力感。他可以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可以在技术难题前抽丝剥茧,可以在巨大的工程压力下沉稳调度。可在苏青禾的沉默面前,他所有的能力、骄傲、家世,都显得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