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时,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蘑菇相继走出校园。一伙人蹲在校门口的花坛边,努力观察每一个路过的伞下的人,眼睛看得发酸。
其中一个人坚持不下去了,抬手揉眼。这时,同伴推搡他一下,“你看是不是那个人?”
他眯着眼睛,瞧那把蓝色雨伞下的人,“好像就是。”确认无误后他拉着同伴欣喜万分地跑到后面的树下。
几个人就站在那里,看着柳旬和韦煦走出一段距离。确定他们是走向公交车站后,立马跟过去。
在公交车站,柳旬看着韦煦上车,后来的四个人陆续上车。他不自觉地皱眉,但公交车门已经合上,窗边的韦煦额头抵着玻璃,在和他挥手告别。
车子已经离开很久了,柳旬仍旧站在原地,心里莫名其妙的烦躁。对于上辈子韦煦的校园生活是什么样的,他一无所知。低头看了下手腕上的表,他决定先回家去。
自动门关上的咔咔响声传入韦煦耳中,他念念不舍地回头。看到公交车前面坐着的几个同龄人,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到了路发小区站,韦煦下车,那几个人也跟着他下了车。他握了握伞柄,咽了咽口水,若无其事般走向路口。
他很清楚,这伙人跟着他下车了。就在他要走过围墙的时候,肩膀被人按住,他下意识回头去看来人是谁,不曾想伞从手中脱落,被另外一个人扔在一边。
“你们……”韦煦刚开口,就被人按在墙上,吃痛一声。那个老大走到他面前,旁边还有人给他撑伞,还挺气派。
他抬手拍了拍韦煦挂着水的脸,“天有不测风云。没看天气预报还敢管下雨。”
韦煦直视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小、屁、孩。”气势上不能输,好歹他也是个要到而立之年的人。
头儿挑挑眉,示意人把韦煦放开。这儿人来人往的,看见了,总要来管。刺头儿归刺头,但不会挂着麻烦。
他们很“礼貌”地把韦煦的书包放到他的伞旁,带着人去了绿茵湖旁边的新开发区。原因无他,那儿正在施工。
雨声簌簌,韦煦就是一颗大水滴,跟着小水滴一起落进工地的坑洼地里。他的眼泥泞不堪,身体像不是自己的了,衣服在与皮肤融合。
晚上七点,早春的晚上还没从冬眠中缓过来,天早早变黑。
柳旬收到一条来自韦琛的消息,问他韦煦是不是去了他家。他皱着眉回了个没,并问韦琛怎么了。
【我不叫喂:平常六点,我哥就能回到家,但今天,七点了还没回来。】
【我不叫喂:刚开始我们只是以为他留学校了或者有事忙,等了一个小时,人还是没有回来。】
【我不叫喂:我爸妈他们正在四处联系老师、同学还有亲戚,所以我想着来问问你。】
【60:你们报警没?】
【我不叫喂:还没,决定先联系亲朋好友,找不到人再报警。】
【60:那我出去找找。】
【我不叫喂:谢谢大哥!】
柳旬套上外套,拿着手机和伞,急匆匆地跑出去。厨房里正在切水果的柳父探头问他:“去哪儿?”
“找人。”他回了这两个字,拉开门出去。
房门关上的声音,刚好和主卧出来的柳母的开门声重合,她疑惑地走进厨房,“儿子出去了?出去干啥?”
“他说找人。”柳父道。
柳母看了眼窗外,嘴里呢喃:“这孩子,这么晚了,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柳旬来到外面后,开始漫无目的地找。
现在在下雨,市中心的广场和公园基本没什么人,便决定先去找市里的那几个小公园,一无所获。
他有些懊恼,悔恨——他为什么不叫住公交车司机,说他还没上车。上去,跟着韦煦一起,一路上说说笑笑,把他平安送回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这个下雨的夜晚,下落不明。
他往前走,是红灯。他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对面火红的灯光,迷茫着,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这是十七岁,还是二十八岁。
他找不到韦煦。
这简直和他人生的二十八岁那年一样糟糕。他找不到,又或者,找到了会是什么样的韦煦,还是那个小土堆吗?
柳旬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灯光闪烁着,在他眼睛里交接。在一瞬间,眼睛盯着路中央的一处看,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这或许是梦,走到路中央,再来一次。
就在柳旬要抬脚时,一阵尖锐的刹车声伴随着拼命的鸣笛声杀进他耳朵,把他从那个念头里推出来。他看向周围,缓和一下,这才恢复神志,再回头朝那尖锐声源处看去,两辆小轿车差点撞上,发生追尾。
这雨下了一个下午,虽说不大,但足以让车打滑。
两位车主相继下车,前车车主绕着他的车屁股看了几圈;后车双闪一直闪个不停。
柳旬伸手捂着眼睛,学校出现在脑海里:或许去学校看看?他想,也出发了,很快到了学校附近,只有一个十字路口之遥,但要在过马路时他停住了脚。
在本该是他行走的绿灯时间,他回头,看着后面建筑那个高耸的架子,在一群洋楼里也是很突兀。
柳旬想起来了,那个一年前开始施工的工地,就在绿茵湖旁边。这是一个欺负人的好地点,无论怎样欺负人,欺负的是哪个人。
如果那群人把韦煦带到这里了呢?工地,就是城市里的玉米地。
想到这个,他一刻也不敢耽误,像匹马一样在这条紫叶李的路上飞奔。
花本就在生命的最后一程了,雨还要为它们送行。
柳旬赶到时,工地的大门是锁着的。他握着已经生锈的锁,铁锈味刺激他的大脑。他还得找,找门。
韦煦的脑子已经不清醒了。他不知道现在几点,距离放学时间过去了多久。
四个人带着他走到学校,在围墙外抓着他的头皮让他仰视学校装垃圾的大垃圾池。雨直往他眼睛里落,他根本看不清。
接着他们又带着他离开学校,过了斑马线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其中一个人进去买了包烟,出来后举着烟盒在他面前直晃。
看着这个,他愣住,猜测到他们要干什么了——他和柳旬丢的烟就是这个牌子。
为首的混混立马拿过,撕开,点燃。他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全喷在韦煦脸上。听着他的命令,他们带着他朝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