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想到这，面上更是不动声色，只将苗刀横在身前，淡淡道：“先生方才说沈文昌一家是太后派人杀的、沈继祖手里有东西，这话咱家信。可先生说了这么多，却独独没说自己的来历。先生既与咱家交了底，那咱家斗胆请先生再露一手，让咱家见识见识先生真正的功夫，与周止善相关的那一路。”

灰袍人握着软剑的手收紧，随即摇了摇头。

“李公公好眼力。”他缓缓道，“老夫这套剑法，这二十年来你是头一个看出来的。老夫倒是好奇，李公公从何处察觉出来的？”

“周止善罢官回乡之后，写了一本《梅花百韵》。”李原缓缓道，“里头有一句话，与戏曲完全不沾边，写的是梅枝横斜，其劲在节；梅蕊含放，其劲在收。咱家当时看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刚刚看先生使出的那一招蛇行狸翻，可算是明白了。横斜者，腰也；含放者，丹田也。腰为枝，丹田为蕊，节节贯通，方得梅花真意。先生方才那一扭，劲力从腰节过到丹田收起，又再放出。先生，不知咱家说得对不对。”

灰袍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面上带着几分无奈，可欣赏也更多了。

“李公公，老夫这辈子见过的聪明人不少，可像你这般能从一招半式里看出一个人根底的，整个大晟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先生过奖。”李原没让对方扯开话题，“先生既然已经承认，那便让咱家见识一番。”

灰袍人将那柄软剑往地上一插，剑身嗡鸣，入地半尺，随后拉起袖子，露出一双枯瘦的手臂。那手臂看着寻常，可李原的感知探过去，便觉那手臂里的气血之运转与方才截然不同。

他甚至已经能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梅花百韵的影子。

这时，灰袍人将软剑从地上拔出，剑尖朝李原点了点：“李公公，废话不必多说。你想看老夫的真功夫，老夫便让你看。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老夫这功夫使出来便是不留余地。你若接不住，那就得上黄泉路走一走了。”

“先生请。”

李原话音未落，灰袍人已是动了。

方才他出手还带着几分客气，如今他这一动，竟像是换了一个人。那柄软剑在他手里已成了一道闪电，剑锋破空，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直刺李原面门。

这一剑比方才快了不知多少倍。

李原苗刀横挡，刀剑相交，只听得一声刺耳的金铁长鸣，李原整个人被震退三步，脚下青砖碎了数片。他虎口发麻，刀身嗡嗡颤响，心中暗惊：这才是这灰袍人真正的力道。

没等李原缓过劲来，灰袍人的第二剑已至。只见剑身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从左侧绕过来，角度刁钻，如梅花虬枝。

李原侧身避让，苗刀斜削灰袍人手腕。灰袍人手腕一翻，剑身贴着刀背滑过，发出“嗤”的一声尖响，剑尖已至李原肩头。

李原急退，刀背拍开剑尖，同时飞起一脚踢向灰袍人小腹。灰袍人不闪不避，左掌往下一按，正按在李原脚背上。李原只觉一股巨力压下来，整条腿一沉，急收腿变招，改踢为踩，踩向灰袍人脚背。灰袍人脚下一转，避了开去，两人重新拉开了三步距离。

李原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真气催至极致，苗刀上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刀芒。

灰袍人看在眼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将软剑抖直了，剑尖朝下，缓缓在身前划了一个圆。

这圆划得很慢，慢到李原能清楚地看见剑尖的轨迹。可正是因为剑慢，才让李原心头一沉。灰袍人这一划，剑势竟牵动了周围的气机，院中的碎石、断枝、尘土，都在跟着那剑尖的轨迹缓缓转动。

这是以气驭物的手段。

通神之上的高手中，有人以刚猛取胜，有人以阴柔取胜，而灰袍人走的却是以气驭势的路子，而这，就连先天高手也接不下一招。

李原不敢再等，他一步踏出，苗刀由下往上斜撩，这一刀用了十成功力，刀气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直奔灰袍人。

灰袍人剑势一变，那划圆的轨迹骤然收拢，软剑如毒蛇出洞，迎上苗刀。刀剑再次相交，这一次并无鸣响，只听得一声闷闷的“噗”。李原只觉一股绵密至极的内力从剑身上涌来，不刚不猛，却像一团棉花裹住了他的刀，让他的力道无处着落。

李原抽刀，灰袍人的软剑却如附骨之疽，贴着他的刀身缠上来。这是软剑的妙用，剑身柔韧，可以缠住对方的兵刃。李原连抽三下，刀都没抽出来。

他索性不抽了，左手并指如戟，一指点向灰袍人手腕神门穴。

灰袍人迫不得已撤剑，李原顺势将刀抽回，连退三步。两人重新对峙，不过几息工夫，李原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李公公，”灰袍人缓缓道，“你这刀法里，夹杂了许戊的《盛明宝典》的心法，还有那个疯道士的路数，更有你自己揣摩出来的东西。能将这三种揉在一处，自成招数，且能做到圆融的。老夫见过的人里，你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