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这话一出,院中即刻陷入了沉默之中。
灰袍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襟上那道口子,忽而轻笑一声。
“李公公,”他开口说道,声音低沉,却无恼意,“你可知老夫为何要在兵备道衙门里等你?”
“这事咱家确实不知。”
“因为老夫知道,你一定会来找张梦鲤。”灰袍人道,“你这个人,做事喜欢借力,你要想在天津卫成事,都得借张梦鲤之手。所以,你觉得自己不论是查大沽口的福船,还是要杀朱瑄,或者是要动太后的人,都得借力打力。可李公公,有一事你有没有想过,张梦鲤早就已经投了他人?”
李原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的意思是,张梦鲤已经是你的人了?”
灰袍人摇了摇头,直接道:“张梦鲤是太后的人。”
李原沉默了,此消息比他预想的更要糟糕。如果张梦鲤真的是太后的人,那他从张梦鲤那得到的所有消息,更是难辨真假。更重要的是,他把沈继祖交给了张梦鲤的人,那便等于是把沈继祖送进了太后的手中。
这可真是失策了。可这灰袍人,为何会如此好心将此事感知自己?
李原直视灰袍人双眼,缓缓问道:“先生既然知道张梦鲤是太后的人,为何还要让咱家进这衙门?先生就不怕咱家把消息传给太后?”
“你不会。”灰袍人斩钉截铁地道,“因为你与太后不是一路人。”
李原不得不承认此人看人很准。
“先生,”李原将话题转了回来,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之事,“你方才说沈文昌是太后派人杀的。那咱家便得问一句,沈文昌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太后冒这么大的风险,灭他满门?”
灰袍人走回那张还未完全倒塌的石桌前,拂去上面的灰尘,坐了下来。
“李公公,”他缓缓道,“老夫问你,你觉得,一个人如若想在这世上活得好,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原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道:“首先是能活下来。”
灰袍人只是自顾自地道:“李公公,要想活得好,那得有筹码。筹码可以是钱、权,可也以是武功与名声。可这世上最大的筹码,便是秘密。你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你便比别人多一道杀手锏。你知道的秘密越多,你的杀手锏便越多。”
李原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文昌知道一个秘密,而那个秘密足以让太后灭他满门。”灰袍人看着李原,一字一句道,“可谁也没想到,沈继祖能逃出来,这个秘密也被他带了出来。”
“什么秘密?”
“先帝真正的死因。”
这话落在李原耳中,宛如一道惊雷,他握着刀柄的手猛然收紧。
“先生,”他缓缓道,“先帝是病逝的。这有太医院出具的脉案,内阁和司礼监早已认同这一脉案。先生若说先帝的死另有隐情,那便得有证据。”
“老夫自然有证据。”灰袍人道,“证据就在沈继祖手里,就在沈文昌留给他的那件东西里。”
李原听着灰袍人的话,面色如常,心中却已是巨浪翻滚。
此人竟然连这等事都知道,那此人的身份……
李原想到这,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此人久居宫中,知晓遗诏之事,与太后、皇上、许戊皆有关联,并且对那三人知之甚详,更教过朱理武功。这几样凑在一处,此人身份便呼之欲出了。除了那个藏了多年的第三人,还能是谁?
可更让李原在意的,是方才交手时那灰袍人剑法中的韵味。那剑法起落之间,有其节律,宛如他之前所待的戏班子给的感觉。李原在松江时翻过周止善的《梅花百韵》残稿,那里头的曲牌格律,与这剑法的节律竟有七八分相似。
梅花百韵……周止善。
李原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了。这灰袍人的武功里带着梅花韵,那他与周止善必有渊源。可周止善是先帝年间的首辅,因谏言获罪,后暴卒。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这人藏进宫里几十年,又教出了朱理这样的皇子,还手握传位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