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第七区总是那样,安静,安静得似乎与它周边的巴黎都有些格格不入。
高挑的法式窗、壁炉、人字木地板,在壁炉之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已然褪色泛白,只能依稀辨识出一个雪山的轮廓。
King Size的大号双人床上堆满了枕头。并不是什么花样不同的抱枕,而是一个个堆叠的、一模一样的枕头。
几乎将它搭筑成了属于人类的巢穴。
双人床的一旁,素莱斯陷在宽大的皮质软椅里。一旁的技师正半跪在他身侧,甲缘磨得极为平滑的指尖轻柔地揉捏过他的腓肠肌、比目鱼肌。
他拿起手边高脚杯里的红酒喝了一口。2011年的Pétrus算不上陈酿,入口质地丝滑柔软,独饮刚刚好。
在他的手边还躺着一份已经开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而其中那一份薄薄的鉴定报告此时正夹在他的指间。
一排排STR位点列下,DNA的循环旋律被拉伸展开,铺设在这样一张A4纸上。
即使已经读过一遍,素莱斯的目光还是再次从那些数据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最下方的两行总结上:
Combined Paternity Index: 563386.51
Probability of Paternity: 99.9998225%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连眉梢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轻轻勾了勾手指,便有保镖毕恭毕敬地走到了他的身侧。即便他的身躯是那样高大魁梧,可他的步子又是放得那样的轻,似乎是生怕在地板上留下划痕。
素莱斯随手将手中的报告对折,转腕递向身侧。
紧接着,他向着走廊的方向抬了抬指尖。保镖也便心领神会地朝着那走去,将DNA检测报告丢进了碎纸机。
纸页被一点点卷入齿轮,化作细密如雪片的白色纸屑,纷纷扬扬落进底部的透明收集盒里。
尖锐而律动的绞碎声顿时打破了房间的寂静,也便同时淹没了与此同时响起的几声盲音。
素莱斯并没有等待太久,电话便被那头的人接起。
“喂?”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音调低沉沙哑,听上去欠了些中气。
素莱斯并没有进行什么礼节性的弯弯绕绕,反倒是开门见山地问道:“我要的人到了吗?”
“Tank已经落地匈牙利了。”男人顿了顿,他的语速很慢,配合着他的声音倒是显得更是沉稳,“合作这么多年,你总该对我的效率有点信心。”
“相信你的能力是一回事。”素莱斯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被技师细致托起的脚踝,带着金粉的精油让骨骼的拐点看上去像是亮晶晶的工艺品,“但ECHO最近似乎在往我这边伸触角……多少也该对我这个老朋友多上点心吧?”
对面的人哼笑了两声,有些悠哉道:“所以这不就已经把人给你送来了吗?”
“你最好是。”话虽如此,素莱斯也同样随着笑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人却忽然压低了嗓音,使得他本就沙哑的声音又多了些颗粒感:“对了……最新一批货,已经到港。”
素莱斯垂着眼,眸底一片晦暗:“好,知道了。”
电话卡顿了几声,使得从听筒里传来了几声电音一般断断续续的声响。不过哪怕是WiFi时代,这样的国际长途偶有卡顿倒也是难免的。因此素莱斯倒是没怎么将此放在心上。
几秒钟后,对面的声音再一次清晰了起来。这一回他的声音倒是比先前清晰了些,倒像是刚刚睡醒似的:“哈,好了。老家伙时间结束,那些小家伙给我来电话了。”
素莱斯扬起了头,即便知道对方看不见这里的景象,他却还是掩唇大笑了起来,引得在旁按摩的技师忍不住侧目。
“哈,老家伙?”他挑了挑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屏上自己的倒影,俊美异常的男人笑得肆意张扬,哪有丝毫的衰老痕迹?
他满意地重新将手机贴回耳畔,拖长了语调用有些嘲讽的语气说道:“咱们两个可是只有你是老家伙。”
“去,你个老不死的。”对面笑骂一句,电话便被啪地挂断。
而在地球据此相隔近万公里的一隅,仰躺在红木摇椅里的男人挂断了电话。
男人腿上盖着一条厚重的羊绒毯,而在他的面前,是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庭院——
冷翠的苔藓漫过规整的石阶,几株细竹在风中摇曳,竹影斜斜映在斑驳的石灯笼上。人造溪流内流水潺潺,哪怕是池边几块沉着青苔的搁脚石都被溪水打磨得温润而内敛。
男人看起来已经羸弱得厉害。眼窝深陷,嘴唇亦是几乎毫无血色,瘦削的颊骨高高耸起。即便他的肌肤上并没有太多真正属于高龄老人的褶皱,却已然是一头披霜染雪一般的白发。
男人低下头,点开了反复弹出的视频会议。
屏幕的另一侧是一间明亮而极具现代感的宽敞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外被窗帘尽数遮去,叫人看不出现在的时间和其所处的具体位置究竟在何处。
容貌阴柔的纤瘦男人坐在会议室的主座,在对方进入会议室的瞬间,他便挑了挑眉问道:“Z,终于舍得接电话了?”
“刚才处理了点公司内部的事务。”被称作Z的男人慢条斯理地开口,面对对方有些兴师问罪意味的问话,他的态度倒是不卑不亢。
坐在主位的男人并未再作多言,反而是直接摆回目光切入正题:“之前第五视角那边确实出了点小波折,但东西我们最后也还是顺利拿回来了。不过ECHO那边现在应该已经盯上那了,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在媒体这块我们最好收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