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挺好闻的欸，不愧是蓝玥姐的品味。”她转过头对017说。

017抬起腕，轻嗅了一下后便挪开了手腕。

“橘子。”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分辨着什么，“玫瑰。”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补充：“应该还有姜和一点点香草。”

江昭月听得似懂非懂。

她品不出这些详细的味道，只知道它闻上去很温柔。像是在阳光明媚的清晨推开窗来，阳光洒在身上，不灼人的温暖。

然后她回过头，撞进一个怀抱。

“这瓶香水多少钱呢？”她抬眼重新看向销售人员，问道。

然而，等对方在计算器上按下香水的价格后，她便立即打消了自己也顺带着买一瓶的念头。

“多少？”江昭月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为了不露怯仍旧保持着笑容，用中文试探着向017确认道，“我是不是看少了一个小数点？”

“2365欧元。”017低语道，两人就这样保持着笑容对着价格石化，“你没有看错。”

“它是不是比金子都贵了。”江昭月恨不得修炼出腹语的本事，或许那样他们就不需要这样“咬牙切齿”地咬耳朵了。

017瞥了一眼香水瓶的容量，便果断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按照今天的金价来说……不，不管是什么时候，它都肯定是比金子要贵的。”

“不愧是蓝玥姐啊……”江昭月由衷地感叹道，顺手摸了摸自己外套的面料，“不会给我们搭配的这些衣服也都是这样的天价吧？”

017点了点头：“看样子大概率是这样了。”

好在，慕容禹之前已经提前交代过，这笔钱之后会由他直接转回ECHO。更何况，以慕容家的身份和ECHO之间的关系，这笔支出倒也不至于被当成两个人滥用公款。

因此两人才能“面不改色”地刷了工作用的信用卡，全款买下了这一瓶金贵的香水。

……甚至它的包装纸袋都堪称简约，实在叫江昭月有些找不到他们一口气花了这么多钱的实感。

“还想再逛逛吗？”离开了Henry Jacques，017开口问道。

江昭月扬起头，莎玛丽丹覆盖整个商城的玻璃天窗将阳光均匀的播撒。窗下的壁画与阶梯围栏的纹样呼应着暖色，使得这个建筑的风格融合古今，有着不同于常规商业建筑的设计美感。

待在像这样的地方，她果然还是不那么适应。

于是江昭月果断摇了摇头：“还是算了。”

“为什么？”017有些不解地问道，“我以为你会很喜欢这种可以探索不同地方的感觉。”

江昭月回过头看向他，言语里没有喜悲，唯有满满的诚恳：“因为买不起啊！又买不起那我们逛着干什么。”

017看了她两秒，并没有反驳，只是说换了个话题继续问道：“那你饿了吗？”

非常现实地放弃了购物的二人，在商场一层的Ernest Boulangerie买了两个三明治。

离开遍布奢牌的百货商场，江昭月刚在自己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上又咬了一口。

不怎么好吃，只能算是勉强果腹。她食之无味地缓慢咀嚼着，余光却瞧见就在这么片刻之间017已经把他的那一份吃了个干干净净。

他该不会真的挨过饿吧？回忆起之前在食堂和关姨家的时候，江昭月暗自腹诽着。

可随后，她却因不远处的尖塔塔顶停下了脚步。

“嗯？”017随着她一同驻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塞纳河畔的巴黎圣母院静静矗立在城市的天际线，尖塔上的线形雕刻像是绒毛一般模糊了它的边缘，反倒是让由繁复线条交织出的哥特式风情多了些油画的不齐整笔触。

江昭月回过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望进017的眼底：

“来都来了。”

“我们进去走走吧？”

还不等017回答，江昭月就已经将让她兴致缺缺的半个三明治丢进了垃圾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

“走啦！”

……

漫步在这座颇具历史色彩的建筑内，张扬如江昭月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生怕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破坏了此处的宁静。

拔地而起的哥特式尖塔让教堂内的空间衬得越发宏大，穹顶被推上近乎沉寂的幽暗高点，仿佛凡人不可窥探的神明冠冕，隐没在视线的盲点之外。

细密的尘埃在斜斜穿透玫瑰花窗的日光中静止，光线被重彩的硝子折射、剥离，化作各色的光芒映在地面上，当真担得起所谓“流光溢彩”。

也便宛如神明流淌着的血与泪，这样无声地洇湿了千年来被无数匍匐者踩踏得光滑如镜的方砖。

已然成为知名经典的宗教建筑，比起虔诚的信徒，显然吸引了更多游客的关顾。

江昭月与017也只能算是其中之二。

抚着一排排木椅向前走去，步过两侧的神寓故事雕刻，二人找了一处偏僻些的座位坐下。

金色的十字架下，圣母玛丽亚张开双臂，慈爱的光洁面庞上是悲悯与悲哀的刻痕。神之子躺在她的膝头，带着世人的罪孽陷入长眠。

在他们身前的台下，神父身着黑袍，伫立于如洗的烛光中央。他的语调低沉而绵长，如同一道自远古地底缓缓淌出的地下河。

沉静，纯净。

江昭月仅倾听了数秒，便感到那繁复叠压的音节显然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能力范畴。

又或者说，一旁路过的旅行团导游低声的讲解，都明显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因此她果断放弃了徒劳的辨析，轻轻戳了戳身旁的017：“你听得懂吗？”

“嗯，能听懂一半。”017露出有些近似深思的神情，“他虽然是使用法语进行的讲解，但引用的一部分内容用的似乎是别的语言。”

“所以他在说什么啊？”

017并未立刻作答。他长睫微垂，侧颜的轮廓被烛光勾勒，又由马赛克花窗投下的彩点上异色。

他就这样静坐着，聆听着，将自己归入静谧的一部分。

在江昭月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017的声音极轻地扬起，犹如擦过石雕的一缕微风：“他说……‘我们是他所造，也是属他的；我们是他的民，也是他草场上的羊。’”

“这……是什么意思啊？”明明017已经将句子翻译成了自己熟悉的语言，江昭月却觉得自己仍旧听得云里雾里的。

017尝试着解读着其中深意：“我想他的意思其实就是想说，我们的生命本身是属于神的。”

“呃，所以呢？”江昭月追问着。

017听着神父的解读，皱了皱眉头说道：“应该就是说，人没有权力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定夺自己的生命吧。”

定夺自己的生命吗？江昭月想了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向017问询：“是不是类似那种说‘自杀的人不能上天堂’一样的意思？”

“或许吧，”017迟疑了片刻，给出了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也可能这些东西本就有着完全不同的解读，也并没有一个绝对准确的答案。”

江昭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侧过头，才意识到自己也同017一样沐浴在彩色的光斑下。

这些信仰之类的东西还真是霸道呢。江昭月这样想着，为什么会说一个人自己没有权力定夺自己的生命呢？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定夺的话，那还能把握些什么呢？尤其是像她这样连记忆与过往都已经尽数失去的人。

她凝望着神之子那深陷的眼眶，那因痛苦而微张的唇，暗暗道了一声抱歉。

“我还是想把我的生命把握在我自己手里。”她轻声呢喃着。

如果真的会因此被所谓极尽美好的天国拒之门外的话，那就认命做一缕徘徊人间的残魂罢。

017转过头来，睫毛将彩色的光芒尽数遮下，让他那双清透的绿色眼瞳看上去仍旧澄澈。

“我也是。”他这样说道。

江昭月忽然笑了，她也说不上其中缘由，或许是因为自己悄悄松了那么一口气。

毕竟只要是有017陪在自己身边的话，哪怕当真是作为一对魂魄流离人间，似乎也不会太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