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让桑华心头一沉,她想起哥哥信里那些隐晦的词句,想起那些不能明说的危险,她还想再问些什么,黄包车却已缓缓停在一栋红砖小楼前。
这是一幢两层高的旧式洋房,墙面爬满了常春藤,门前的铁艺围栏内种着一丛丛蔷薇,花期已过,只留下墨绿的叶子在风中轻颤。
门牌号很特别。
旧雨巷5号。
旧雨,故人。
桑华很喜欢这个名字。
邓寓扶她下车,推开黑漆铁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像一声古老的叹息,惊起墙头的几只麻雀。
客厅宽敞而略显凌乱,四壁皆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层层叠叠,几乎要漫溢出来。窗边的藤椅上,放着翻开的书,书页上还有批注。一张书桌靠墙,桌面堆满了文稿,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行草笔走龙蛇,题着“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落款正是哥哥——顾北南。
“北南兄是个大忙人,时常不在家。”邓寓将行李箱放在玄关处,“但他已提前将你的房间收拾妥当了。”
桑华点头,往楼梯走去,木制楼梯在脚下发出悠长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在叩击时光。
她推开朝南的房门,阳光透过白色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影。
床上铺着崭新的素色棉布被褥,枕头饱满松软,书桌上摆着一盆建兰,碧绿的叶片间抽出几枝淡黄的花箭,幽香浮动,窗边的藤椅和楼下的那把一样,扶手上搭着一条羊毛毯子。
一切都很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
桑华的视线辗转到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橡木相框,玻璃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她走过去,拿起相框。
照片里,十五岁的她扎着两根麻花辫,靠在哥哥肩头笑得灿烂。身后的背景是西湖断桥,杨柳依依,游人如织。她记得那天,是哥哥送她去码头的前一天,他说想去看看西湖,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了。
七年了。
他们隔着千山万水,只能靠书信往来,她书写在国外那些琐碎的日常和见闻,而哥哥的信里写满了叮嘱和思念。
“北南兄一直很挂念你。”邓寓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没有进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每次收到你的信,他都会在灯下反复读上好几遍。”
桑华转过身,泪眼朦胧地看向邓寓,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邓先生,谢谢你。”
邓寓对她温柔一笑,目光始终温和如初,“桑小姐,眼下有些事,还不能与你细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安顿下来。明日我带你去见几位朋友,都是我和北南兄的故交,也是值得信赖的人。”
桑华颔首答应,思量半晌:“对了,邓先生如今在何处高就?”
“我在租界工部局任翻译官。”邓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闲暇的时候,也为几家进步刊物撰稿,译介些西洋文学。”
“邓先生,是在国外上的学吗?”
“是,我也在伦敦。”
桑华一怔,正要问他是哪所学校,楼下突然传来敲门声,不是急促的叩击,而是三长两短,富有节奏。
邓寓神色一凛,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他快步走向楼梯,“我下去看看。”
桑华跟着下楼。
客厅里,一个陌生男子正站在玄关,身着深褐色短褂,大众面孔,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看到邓寓,上前两步,低声说了些什么,桑华只隐约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码头……截获……需速决……”
邓寓的脸色变得凝重,眉头蹙起,那是他今日第一次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他沉默了几秒,转身对桑华说:“桑小姐,我有急事需处理,你先休息,明日巳时我再来。”说完,不等桑华回应,便随那个陌生男子匆匆离去。
院子里重归寂静。
桑华站在客厅中央,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座哥哥选择栖身的枫城,在绚烂的表象下,似乎隐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暗涌。
而她,已经踏入这片暗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