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城的码头笼罩在一片薄雾里,晨雾如轻纱般缠绕着江岸。
桑华提着棕褐色的行李箱走下舷梯,江风带着冷涩的水汽拂过她的脸颊,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米白色风衣的领口,目光在码头上攒动的人影中搜寻,哥哥说会来接她,可那抹熟悉的身影迟迟未见。
报童挥舞着报纸,叫卖“号外号外”,穿长衫的先生、着旗袍的太太、抱孩子的妇人,或重逢或离别或送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各自的故事。
桑华站在那里,顿时觉得这喧闹与自己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明明是故土,却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恍惚。
“桑小姐?”一个温润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像初春融化的溪流,清冽而平和。
桑华转身回眸。
三步之外,站着一个身着灰色暗纹长衫的男子,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圆眼镜,平静下的目光藏着看不透的深度。
“邓寓,北南兄的好友。”男子举止间透着旧式文人的风雅,“他临时有要事脱不开身,特意托我来接你。”
有要事。
桑华的心里掠过一丝失望,像蜻蜓点过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但她很快就整理好情绪,礼貌颔首:“那麻烦邓先生了。”
二人走出码头。
薄雾尚未散尽,江面上停着几艘货船,桅杆如林,在雾中影影绰绰。
一辆黄包车停在路边,车夫的面庞被风吹得黝黑发亮,见他们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邓先生,接到人啦?”
邓寓点点头,扶桑华上车,他的动作轻缓周到,一手扶着她的手臂,一手护着车棚顶,怕她碰着头。
桑华坐稳后,他侧身坐在她的身旁,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纸墨香。
黄包车缓缓起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布庄、粮行、茶馆、当铺……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伙计们正在卸门板,开始一天的营生。
邓寓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个素色油纸包 ,纸包边缘渗出些许油渍,他递给她,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这是老字号的蟹粉小笼,还温着,北南兄说你最爱吃这个,快尝尝。”
桑华接过油纸包,隔着纸也能感受到温热的触感,她小心揭开一角,鲜香的气息扑鼻而来,蟹黄的醇厚与猪肉的鲜美交织,带着一丝姜醋的辛香,她眼眶忽然发热,连忙垂下眼帘。
“邓先生与哥哥很熟吗?”桑华轻声问道,借着打开油纸包的动作来掩饰情绪的波动。
“算得上莫逆之交。”邓寓的目光投向远处,“我们是在北大认识的,后来在编辑部一起共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又一同做了许多事。”
桑华察觉到他语气中一闪而过的迟疑,正要追问“都有什么事”,邓寓已转过脸来,换了话题:“听闻桑小姐在伦敦学的是建筑专业?”
桑华点了点头:“但如今……大厦将倾,我更想做‘亟拯斯民于水火,切扶大厦之将倾’的事。”
邓寓的目光微微一闪。
“比如呢?”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像一位老师在看学生的答卷。
桑华将小笼包送入口中,滚热的汤汁在舌尖绽开,熟悉的味道瞬间将她带回少年时,哥哥牵着她的小手,穿过苏州河畔的弄堂,只为买刚出笼的蟹粉小笼。
桑华咽下鲜香,才开口道:“比如和哥哥一样,为这片土地尽一份力,哪怕只是微薄之力。”
邓寓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笑容很淡,却让他的脸生动起来,少了几分书卷气的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北南兄说得没错,你果然和他一样,骨子里都有一股劲儿。”
黄包车拐进租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有百年树龄,枝叶在半空中交错成拱,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在石板路上摇曳生姿。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家咖啡馆门口,墨绿色的遮阳棚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笔挺的黑色西装,铮亮的皮鞋,胸前的银色胸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正低头看表,似乎在等人,身上自带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凛然之气。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
是他。
回国的邮轮上,他们有过一面之缘,中转站停泊后,桑华便再没见过他,没想到回到枫城的第一天就见到了他。
邓寓的目光也投向了咖啡馆门口,他捕捉到桑华脸上细微的变化,眼神深了些。
“桑小姐认识夏参谋?”邓寓道。
桑华收回视线:“在回国的邮轮上有过一面之缘。”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油纸包的边缘,“邓先生也认识他?”
“算是吧。”邓寓的语气有些微妙,像在斟酌词句:“他是军政府的人,近来在南边颇为活跃。”
军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