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凛寒,年关将至。
盛京城下了场大雪,陇庆街放眼望去苍茫,凌空的雪粒,铺展开一眼天际的白毡毯,迎面而来的风,呼啸声难绝,卷着雪霁,彻心凉骨。
西街口偶尔跑出来扎着两羊角辫的小童,裹着衣袄穿梭在街巷。也有拖着木车蹒跚在深厚的雪地里,轮屐发出不间绝咯吱咯吱声响。
血檀在城里仅有一家有官府印特供,西街门面极显眼的,占着两个屋子大小的求仁堂。
店家是个年半垂的书生,一身黯请色长袍,头时常顶着乌黑方巾,细眉长眼,鼻头如蒜头般大,不管是何时,那嘴角总是弯着,好是亲近。
身边跟着的二十来岁的小童,倒是眉清目秀,瞳仁极亮,如潭不绝的活水,湖底尽是澄澈。
不久前在求仁堂场面一度不愉快,持刀将人逼至后院,那头带着网纱纶巾的小童是临危不乱,相比于鬼哭狼嚎的东家,简直云泥之别。
那童生被抵着别间,困箍在四方木桌前,掌心后压在桌沿撑着身子,目光一点一点滑过冷锋,轻哼了声,字句利落:“小姐,何必刀剑相向,”脖颈紧绷,一动不动,低声:“你抓你的人,小的们配合就是!”
他像是早知预料他们来,故而一步又一步退让求生,可又有劫后余生的惊喜,重重地呼出口气,面难掩色的。
可何故要松口气?秦宁佑想,而是庆幸未早罹难,他们不是他害怕的人。
却不在不经意间腿脚上横冲直撞上来一小童,秦宁佑赶忙顿住,可还是歪了身子,踉跄倒地,身后息兰疾步上前,搀扶着秦宁佑起身,可白氅上一沾着丁点湿。
息兰还没来气,见着小姐稳住身形,便要寻着小童训诫几番,可再四周探过,那小童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秦宁佑心头蓦然空落落的一瞬,有雪轻落在眼睫,颤巍一息,尚回神志。拉住息兰的手腕,轻声开口:“还有要紧事,不得耽误!”
息兰虽心恼,可血檀线索好不容易有眉目,孰轻孰重心了然,点头道:“小姐说的是,只不过这天气不太好,您也万不得着凉了!”
“我会珍惜这身子的。”秦宁佑说得极重:“阿姐不日便要生产,阿兄仍阻于驿站,谈府环狼虎饲,将入年关,我自是要千万珍视的。”
雪下得更大了,很快淹没了天际边的两道身影。
不久便来到了求仁堂,铺面依旧和那日无太大差别,唯一变换大的,便是那把里间的紫木太师椅搬到药柜前,那位儒生一身青绿长袄衫衣摆搭在长椅旁,晃悠着椅身,蒲扇盖在脸上,密不透风的,怀里还抱着暖炉,火光亮堂的铺面与天寒地冻的鹅毛大雪极其割裂开来。
秦宁佑被迎面而来暖烘烘的清苦的药草味恍惚了神,那扇下人先传来声:“先付定,留下字条,翌日便送上门……”秦宁佑没听下去,对着身边的息兰侧眸颔首。
息兰接受眼色,又上前一步,唤道:“掌柜的,我们不需要送上门,东街一路到这求仁堂不远不近,家里长辈的入夜难眠,头还时而发痛,久治难愈,前些日子得来奇药筏,我家小姐今日是亲自来抓药的!”
“奇药筏……”
这掌柜的闻声一下子蹦了起来,蒲扇惊落地面上,看清来人,脸色古怪的扭曲,连嘴角都是艰难地蠕动:“怎么是你?”
秦宁佑微微一怔。
自然知道眼前人是不待见他们的,毕竟那天闹得并不愉快,不过反应如此强烈,实属意料之外。
掌柜眼珠子翻了下,往后撤开几步,褪去一身热情,有些刻意地弯腰拾蒲扇,动作放得极慢,刻意拖着时间。
息兰皱了眉,但还是缓着语气:“掌柜的,你看看这药筏,或许合你心意!”
赶鸭子上架,那掌柜才堪堪拢着宽袖直起身,强扯着嘴角上扬,举止甚是僵硬,字句都说得不自然:“咱这破店做的实在是小本生意,小姐倒不如去东街,那什么化善堂,本和堂,可不比什么仁堂,”说着推着那张药筏往回,连一眼都不敢瞥,真怕逢了祸。
息兰闻此急出声:“那日我前脚刚走,你就急得报官去了,做人你恁得如此……”
掌柜的充耳不闻,直摆手:“快走吧!求仁堂这庙实在太小……”
谁曾想,被另一声音嘹亮打断:“掌柜,不知那日的姑娘怎不在铺面?”
姑娘!?
掌柜的脑袋直晴空霹雳,目光炯炯投向掀开白毡帽的女子,这次不比上次冷锋抵吼,心惊胆战,思绪都注于活字。
适才有探量的时刻,眼前的女子当真好看的,窈窕倩形,面容更是精雕细琢,特别是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只不过有一点不足,气色实在如纸张苍白,风过便倒。
视线落向身后空茫茫的天地,白雪愈下愈大,似铺泄下来的静谧休憩之感,而女子就比如此,只下一瞬,便融入这病沉,无声无息。
嵇掌柜深叹了口气,转身朝着里屋,半掀开毡布,主动朝着秦宁佑请声,“小姐,里边商讨这生意?”
秦宁佑颔首,息兰守在门外。
掌柜的姓嵇,单字菘。益州人士,西南蛮夷边界之地,出身医药世家,十几年前淮荣失守,北荻,西戎直举南下,家毁人亡,只余兄妹俩逃难至京城。
嵇菘未承家父之志,胸无点墨,可惯于算计,游刃有余人情世故,五六年后便在西街建起了不大不小药堂。
屋内嵇掌柜斟了一盏热茶,递到秦宁佑跟前,见着人不接,嗤了声,拿着刚刚的茶壶粗鲁地倒了一杯,从回人跟前,猛灌了一口茶,不屑开口:“里面泡了驱寒的药草,”指了指秦宁佑的煞白的脸,冷哼:“我只是怕你一恹倒在这,求仁堂摊上人命!”
秦宁佑这才接过嵇掌柜递上来的茶,杯壁传至指尖暖和,许久才至嘴边轻抿口,浑身的寒气驱散三分,四肢缓缓涌上久违的温度。
嵇掌柜视线还落在女子的眼角处,紫青血脉不显,在秦宁佑抬眼前,嵇掌柜匆匆地别开眼,有些欲掩弥彰的平和。
秦宁佑轻声道:“令妹是要参加明年的太医馆春试?”
其妹名曰灼华,在药理上面尽显天赋,三岁识闻百草,五岁通晓药理,十岁便可针灸研穴,是灼字辈一代天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前途更是无量。
若说这变故便是淮荣失守一惨案,嵇菘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蹙,言语中透露自傲,又难免伤怀不已:“要是那两老头命硬再多活些时候,阿妹何必在千里迢迢来这盛京蹉跎!”
秦宁佑许久没接上话。
然嵇菘对于眼前人知晓这些私事不意外,毕竟盛京所有人都冲着两月前谈下的货单。
什么珍惜药材,或者是药筏?
都是陷天下于大不义之径,人皮之下披着鬼囊,幽怖可深。
可是他又做不到让阿妹落第,眸底深色,垂在膝上的双拳握紧,难言出声:“要是知道如今这个局面,我绝不会贪了这百两金,通这血檀之货!”
秦宁佑动容,眼睫于半空颤了颤,葳蕤的亮光将面庞镀上一层银辉,眸光幽尘。
那张药筏单佑重新推至嵇菘跟前。
嵇菘狐疑着接过,再细眼望去,猛地从桌前站起,瞪大双眼看着眼前女子,“这……这些真的是都送我?”
“这从来都不是威胁掌柜的!”秦宁佑浅眉轻声到,可嵇菘可没信上几分,紧凝着人没有移开视线。
那眸底直说,你或许从开始就捏着命门叫他妥协,强硬着交出他的货单。
秦宁佑鼻腔里溢出声笑,很轻,却让人足够卸下心防,直道:“至少现在是合作,真心实意的,而且令妹也急需要我!”
嵇菘恍惚,嘴角咀嚼出声:“什么?”
秦宁佑道:“助令妹拔得春闱头筹。”
嵇菘倏地耳难闻声,四周静阒,胸腔鼓动的心跳声贯过天枢地棂。
后来的嵇菘才明白,从一开始,或者更早,这个姑娘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好似那浩瀚星河里那永不湮灭的玉衡,可有天它突然黯了,可她拼命地透过一丝光亮,原以为是为了别人用情泛滥,却是证明着自己在认真的活着。
见着小姐从里屋出来,息兰赶忙撑着伞出来,朝着嵇掌柜点了点头,便走进雪地里,雾蒙蒙的天地间,空灵的万物之景,此刻尽失了颜色。
一阵冷气席卷进来,嵇灼华后脚回求仁堂,搭下草蓑笠,抖了一身淋漓,融化了一地湿水,鞋靴沾着雪杂着泥泞,还是晨时上山留下来的。便见着自家阿兄杵在原地愣着神,拍了下嵇菘的肩膀,人才回神。移步到里堂,瞥见屋内两盏凉透的药茶,神色极淡,整理着手上竹篓。
嵇灼华来到嵇菘事先准备好的盥洗盆,洗净着手脸,像是无关紧要的,挂在嘴边平常话般的问句,“阿兄,她们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