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哗啦啦”声不止,嵇菘忽然扯起嘴角,摆了手:“哪有?”
空气中沉寂了会,嵇灼华撇来一记眼色,嵇菘曲指刮了鼻梁,别开脸去,有些心虚怯声:“我把近些日子京城里抓血檀的名单给了一个……不太好惹的姑娘!”
那登记在册的账单,里面大多是贵胄士绅,何况背后靠的是京城张太医府张罗为线,太医院的正医正,当今圣上钦点的御前太医。
嵇灼华手紧抓着盆沿,脑袋紧紧地垂缩着,整个肩膀都泛着抖。
一旦东窗事发,求仁堂万劫不复。
嵇灼华咬着唇,声线发紧:“阿兄,你是忘了祖父,父亲生前的规诫,”声音越来越卑亢,字句泣血,转过身冲着嵇菘近乎嘶吼出声,“嵇氏一族刻在骨髓里的祖训吗?”
嵇菘的身子倏地紧绷,嵇灼华眼眶涩红,摇了摇头,单手抚在身前,滔滔不绝的酸水往心口贯,依语苦言:“我这些天……这些深夜里眼睛都不敢闭,当日的画面,怎么,怎么也挥不走,那小童,浑身鲜血,虎口茧子磨得伤痕斑驳,就死死抓着我的衣角,不动声往我身上扑……”
“我可以救他们的,救他们所有人,可是……你知道……我也是帮凶,覆灭了一个村的帮凶……如今又要害……”
“你不是!”嵇菘忽地抬眸大声打断,看着嵇灼华水光满面自恨不已,恨自己年少轻狂,恨身无所物,恨未要继承半点嵇家衣钵,若是有如果,自那日,阿妹是不是不用浑浑噩噩,自感罪孽深重度日。
“你冒着生命危险放走过一个!”嵇菘几乎勉强挤出声,“我们没得选……”
无论是全村人的性命,还是如今的货单,账目上交易的所有人,他们保不住任何一个,阻止不了大难,不如给有用之人,行补全之法。
没有贵人搭线,在盛京城就寸步难行,求仁堂是,嵇灼华也是,捏着鼻子和走狗一样,何谈救人,自己在热坑上灼心肺生不如死!
他要找出路,必须铜墙铁壁前凿出洞,可一人何其难穿,他剑走偏锋,走了嵇家人所不齿的一条路,与虎皮为谋,为狗肺铺路。
嵇菘不悔,这世界不是有难成之事,不过是人为面皮那点颜色,持身端性。明哲保身吗?也不是,要是能活着,他亦断了最后一根线,苟且偷生也罢,只为了活着。
嵇菘眸光黯下,淡声开口:“明年春闱那个姑娘可帮你,此人虽面显死灰,可有情理,后日在西街一巷口,她要见你……”
还未等嵇菘说完,嵇灼华人早已消失在深灰毡布后,嵇菘重重倒回了躺椅里,许久,隐隐传来声极长的深叹声。
天极亮,大地回温,炽阳当空。
息兰抱着匣盒小步跟着秦宁佑,此刻仍在恍惚,没想到就拿到了那批血檀,不禁低声侃道:“小姐,您真厉害,花娘那样舌若莲花的仙人可是在这嵇掌柜身上处处碰壁,您就耍了几句嘴皮的功夫交易谈妥了!想来那掌柜也是心怀大义之人,实在不是蔡姐姐心里说的那样!”
“心怀大义?”秦宁佑笑了一声。
息兰揉了揉耳朵,难色:“小姐,是何处不妥?”
“蔡文林在信里可是说了,这嵇菘兄妹可是在杏花村出事前脚赶路,之后满村人亡,”秦宁佑眸光黯了黯,喃言:“我可不信什么因缘凑巧,那把火要遮掩的可不是简单的作恶。”
几乎震耳欲聋的,“大概是要掩饰灰烬里的毒!”
息兰瞪大了双眼,一股寒意顺着脊骨爬到脑上,蓦然失语。
“一夜覆灭满门,千里迢迢赶往京城,毒灭全村可谓狠辣,事后不过几年建立起门面,货单的批量不是一般大,客源固定,手段绝非一般,他们可不是普通的遗孤兄妹,”秦宁佑弯眉侃侃道:“岭南医学世家嵇氏一族,确实给向来悬壶济世之名的已故嵇老太爷蒙羞了!”
息兰忽然想到,疑问道:“这春闱三年一小轮,五年一大考,小姐,这嵇姑娘怕不是年年落榜?”
秦宁佑道:“这也只有那个嵇姑娘能解疑了!”
息兰点了头,双手竖在身前,数着日子,道:“蔡姐姐不日便启程来盛京了!”可又叹吁几声:“血檀真的能找到何姑娘吗?”
不管是血檀,还是苓壶锦,都牵扯着前朝秘辛,蓉妃娘娘死于非命,恰巧前线粮食运送有误,淮荣失守,周氏一族上下遭凌迟。
何娘她必须找到,不论如何!
秦宁佑望着一路到尽头的白色,枯藤树蔓上的积雪堆落,闷重声响于半角传开,弯曲的藤枝倏地舒展开来,直挺如竹,傲于残垣处。
“文林她总是急,偏偏事也挑不出来错处。”秦宁佑掀下了眼帘,没有多感慨,避着回答,便吩咐着息兰另事:“近些日子,新进锦竹苑的丫鬟倒在府里少见,这蒋大夫人看护的紧,倒让人心痒些,翌日便去拜访四妹妹,你准备些秦二少爷和秦四妹妹喜欢的点心。”
息兰亦回应:“小姐,明白了!”
当夜,大理寺灯火通明,卷案陈铺了一桌,半展开的,或者摊平,一张骨节分明的长指在竹简从上滑至下,眉黑而长,俊朗面容此刻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有半边烛光打在半张脸上,血丝密布的眼珠嵌在眼眶里,打着颤。
粗略地扫完掀开,再拿下另一卷,宽大的袖袍横爬上桌案,不愣勾带走手旁的油灯,谈珏才回神来,腾地从桌边起身,空手去接。
刚来的谈颂见此手疾眼快接过落入半空的烛台,放好后才去看身旁的大哥。
见着谈珏沉重地接下官帽,动作急缓地推至桌边,闷倒坐在桌前,闭上眼睛,终于有时间长吁许久。
谈颂很少看见谈珏这这种模样,心不在焉甚至罕见的急躁上脸。
河桥边暴毙的三人,死状凄惨,残害手段至今不明,致石巷口人心惶惶,谈颂清了清嗓子,问道:“那三具尸体身份确定了吗?”
谈珏这才睁开昏沉的眼皮:“查不到!街头巷尾查遍了……”
谈颂“啧”了声,有些冷嗤:“还真让岑韫那小子说着了!”
谈珏撇眼过去:“什么?”
谈颂简言意骇道:“大哥,这次怕是冲着谈府来的!”
许久才会懂其中意,谈珏苦笑出声:“相安无事多年,没想到还是要动手!”
谈颂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光,想道:“大嫂她……”
谈珏起身,语重心长开口:“无论远疏,总归是她娘家,何况还有孕在身,不可思劳过度,近些日子的事都瞒着吧!”
“阿兄!”谈颂难得认真地喊一声,反手覆上面前的人,他最清楚,最是表面清风霁月,这心里多少带着偏执的执拗,何况他背负了府上几辈子荣辱,更叫他三思三省,所行所为少了人情味,多久沉声开口:“有些怨生早该随着当年一起过去了,夫妻俩过日子,还是别生分了,否则一旦隔阂了是一辈子的错过。”
谈珏有些触动心弦,还在愣神里,谈颂将一封没有落款的书信搭在桌案上,敲了几下,意味深长开口:“原本不想让你知道的,不过有些戏,人多了才好演!”
翌日清晨,枝哑枯秃剩骨,枝干弯如佝偻老人,捱在矜安苑墙上,一夜而过,雪堆积如山,树矮堪堪承住,有鸟声有通廊上不止窸窣的脚步声。
厢房里,半开的窗棂,息兰和秦宁佑伏在案上,满桌账目,偶尔风吹过,卷起纸张。
秦宁佑顺着时间前后,京内的亲眷关系网慢慢地陈铺,有张府,韩府,许府,所有的要职人员,几乎没有不参与的……
秦宁佑捏着纸张角手肘重重地落在桌沿角边,眉头皱成一团,眼前伸手都是迷雾。
息兰手上的一账目却莫名发出端倪,直落在秦宁佑面前,“小姐,这里,有修改的痕迹!”
秦宁佑接过,目光认真地探过落款,掌心下的再重新摊开。这个化名是秦老祖母她前世偶然知晓的,对比下单的时日,落款人,可当那三个字实实在在地落在眼帘下,秦宁佑只觉得心口被剜了刀,空气往着胸腔止不住地贯涌,酸涩难耐。
秦宁佑不禁掌心覆在胸口,疼痛止不住的泛出,如蚁爬满溃烂之地,死死地撕扯下血肉,直冲脑中天门。
息兰赶忙蹲身上前,惊呼出声:“小姐!”
秦宁佑死咬住下唇,瞪着双眼,躬着脊骨,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想去东苑质问清楚。
为何大批量购进血檀,为何要和狼子野心为伍,为何灭其无辜一村,视性命为罔顾。那些时日的明哲保身,急流勇退的话都是摆设,哄着她当玩笑,作棋子,或交易的货物,保全秦府利益极大。
息兰红了眼眶,她根本拦不住小姐,抓住撒手便是挣开,人情绪崩溃极点,踉跄来好几步,却撞上人影来,夜栩脸色也不太好,可一脸忧色,支吾其词。
“主子,安庆那边出事了,蔡姑娘最后一通海上的货,被截了,人还受了伤,至今昏迷不醒。”
秦宁佑再也听不进其他,眼下压下一阵阵黑沉,浑身抽力,重重地倒身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