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垚瞧见他们说话,登时警铃大作,他悄悄往前一步,问:“你们认识?”
衔青点点头,刚准备开口,就被卖花郎抢先一步,他说:“认识认识,在下名叫元金宝,此前刚卖了一束花给这位妖娘,没想到如此有缘,竟在此处又见面了。”
轻垚一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原来那束海棠,是从这专门买的。
他按耐住心底的欣喜,哦了两声,又转头看衔青。
衔青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取出鹤晏给她的东西,开门见山道:“这个,你认得吗?”
她也不解释,就拿着东西给他看。
若他认得也不需要她过多解释,他自会知晓。
怎料,元金宝望着那东西一两秒,立即脸色一变,咧开一抹笑来。
“自然!原来你们就是我要等的贵客。”
他呼出一口气,像是如释重负,终于等来了。
说罢,他便想要接过衔青手里的东西,还没碰到衔青手一缩,收了回去。
她问道:“鹤楼东家为何会让你来?我前几日刚见过你,今日又碰到你,还是让你带我们去赤朔王府,这会不会太过巧合了?”
衔青紧盯着他,眼神似乎在说,今日你要不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就别想走了。
元金宝停在空中的手一顿,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他压低眉毛,解释道:“在下之前说过,在下还做另一门生意,妖市里消息四通八达,我便是最好的知客,除了伤天害理,丧尽天良的买卖,其余的,只要价格到位,没有什么是我不做的。”
“毕竟……”他顿了顿:“没有人跟灵石过不去。”
衔青听罢,左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既然这妖市里的消息他都知道,那没理由不找他。
她轻咳了一下,点点头,将手中东西递给他。
元金宝一笑,摊开另一只手,示意几人往前。
衔青几人从桥上走到桥下,河面静静停放着一艘小船。
轻垚:“我们走水路去?”
元金宝:“没错,妖市庞大,那赤朔王府不仅远,还屹立在河面之上,走陆路恐怕要好几日才能到,这船呢是再好不过了。”
轻垚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动身先上去。
几个人陆陆续续地上了船,元金宝在前面划桨。
……
划出一段路,衔青半伏在船舷边,手肘抵着微凉的木料,眼睛望着微微荡漾的河面。
河水澄澈通透,水底丛生的水藻,圆润卵石清晰可见,她看得来了趣。
手伸进水里,感受这冰冰凉凉的触感。
还有她从未见过的灵鱼,各色灵鱼拖着流光尾鳍自在游弋,时不时甩动身子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又扑通一声落回清波里,漾开一圈圈浅浅涟漪。
水花溅到她脸上,她也只是笑笑,再抬起袖口擦掉。
风携着水汽拂过她发梢,整条河面安静又温柔。
站在最前面的元金宝划着桨,听到动静朝这边看来,嘴边荡开一抹浅笑,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他望着前方,开口道:“在这绾缘河里的灵鱼白日里特别温顺,你想怎么逗都行,可如果到了夜里,可是千万碰不得的。”
听他这么一说,衔青好奇道:“为何?”
元金宝:“你们夜里没出过府吧。”
衔青点头:“没有。”
“那就对了,妖市白日与凡间没什么区别,可这夜里区别可就大了,可一旦暮色沉落,昼夜交替之后,天地便骤然换了模样,夜空不再是凡界常见的墨黑,会晕开紫赤,幽青交织的异色天幕,四处灵火浮空,景象光怪陆离,和白日全然是两个世界。”
他指着这片河:“就好比这绾缘河与河中的灵鱼,白日里景色宜人,但一到了夜里,整条河通体呈幽绿色,散发着光芒,灵鱼就会变得无比凶残,与白日相比就像换了幅面孔,若有人掉入河中,不一会便会被啃食得只剩一副骨架。
元金宝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妖市里的不同。
衔青听的无比入神。
轻垚却在此时开口,他问:“敢问,我们方才经过的那座桥,为何会系了这么多的锁?”
元金宝挑眉:“哦,你问那个啊。”他哼笑一声,声音没有了方才的欢快,根据事实说道:“那座桥,名叫鹊桥,是依着那上面的无字碑而来,不知多少年以前,从天而降一块巨石,就落在绾缘河边,前前任妖帝与他的爱人途径此处,见再那石头刻上字不一会便会消失,若是再刻,先前的字便会显现,两人有感而发。”
“便下令建了这座桥,取名为鹊桥,从此,妖市里便流传起一个传言,互生情愫的道侣可在每年的这一日买上一对同心锁,走上鹊桥,携手系上,再到无字碑上刻上二人的名字,做完这一切,便生生世世都为夫妻。”
他说完,唇边的笑淡了下去,垂眸继续说道:“绾缘河,到了夜里会变得面目全非,若是一同在这结成夫妻的两人其中一方变了心,若是丈夫变心,妻子可将他从桥上推进河中喂鱼。”
姻缘石又叫无字碑,碑即是坟墓。
“被这里的鱼啃食掉,可是会灰飞烟灭的……”
背叛的那一方,不配有好下场……
元金宝背对着他们,手中动作不停,他说完这句话,空气中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衔青望着他的背影愣神,总觉得他在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周身气氛便不对了。
沉沉的很压抑。
衔青扯了扯嘴角,缩回了放在水中的手,坐直了些。
船缓缓前进,轻垚坐衔青后侧方,视线一会落在衔青身上,一会落在自己身前,抿唇不知在想什么。
……
船桨破着碧波,悠悠荡荡往前行驶,一路行过十里烟水。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的白日一点点消融。暖融融的天光彻底褪去,暮色轰然铺满整片妖市。
正如元金宝先前所言,这方天地转瞬换了天地。
头顶夜空不是单调的漆黑,漾着层层叠叠紫绛与幽青交织,细碎流光悬浮,悠悠流转,朦胧又瑰丽。
两岸的草木褪去白日的绿意,枝叶花瓣间萦绕着莹光,妖火随风轻晃。
尤其是几人身下的绾缘河,不复先前的清亮,再也看不清一点河中的景象,水变得幽绿,灵鱼面目狰狞,虎视眈眈的盯着衔青他们一行人。
似在找寻机会,一举跃上,将这些人的血肉从身上咬下。
衔青见状,缓缓站了起来,眼底不见一点惶恐,晚风拂动她的发丝,在她的眼中,反倒一点点迸发出好奇。
听到跟看到,是完全不一样的,眼前这场景对于第一次见到的人来说,或许是令人惊恐的,但若仔细观察,也能瞧出不一样的美来。
世间竟有这般昼夜迥异的天地,这般超脱凡俗,独一无二的景致。
她微微前倾身子,凝望着满目奇景,心底只剩满心惊叹。
轻垚伸出手,虚虚护在她身侧两旁,紧盯着衔青,生怕她没站稳掉下去。
从方才她站起来时,轻垚就保持着这个动作了。
这里不似人间的河,在这里掉下去,不过瞬息便会尸骨无存。
就在这时,船停了下来。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到了时,元金宝从怀里取出一块散发着暖黄色的萤石。
他伸手将石头挂在船头,偏过头来说道:“这里的灵鱼一直围着我们,会拖慢我们的速度,挂上这个,它们便不敢围着了。”
那石头像亮的像一盏灯笼,挂在船头,摇摇晃晃。
衔青收回视线,果然这一颗石头挂上,船只瞬间轻了不少。
就在这时,身后骤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惊呼。
这声惊呼划破了河面静谧的晚风,船上众人皆是心头一凛,齐齐闻声回头。
只见夜色漾开的粼粼波光之上,不知何时悄然尾随来一艘轻舟,方才灵鱼被驱逐,相继一窝蜂盯上了船后另一艘。
这里居然还有船?
被灵鱼簇拥着的船只摇摇晃晃,快被掀翻,船上站着的两人身形不稳,眼看就要掉下水去。
轻垚眼神一凛,纵身一跃,跳到了那艘船上,一手揪着一个衣领,人瞬间被他扯了起来,眨眼就跃回了这边。
刚落地,身后那艘船就被灵鱼掀翻,很快便彻底没入水中。
被救起的两个人,眼睛睁大,不约而同地长呼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衔青看着这两个人,表情从诧异变得越来越无语。
带着嫌弃惊诧的声音传来:“怎么是你们?”
轻垚一惊,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也和衔青认识。
她到底认识了多少人……
被点到的两人,其中一个头发火红,她先前记不住,这会绝对能记住,这不就是那个死酒鬼吗?真是阴魂不散。
徐飞言和他的仆从干笑两声,试图缓解气氛。
怎料,笑了一番后,对上衔青的眼神以及几人依旧沉沉的脸色,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俩,尤其是刚才救了他们的那个男人。
脸黑的能滴出水,他都怀疑,这人会把他俩丢出去。
徐飞言这才讪讪收回了嘴角的笑,尴尬的搓了搓手。
支支吾吾道:“我……我们……”半天狡辩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衔青冷笑一声,咬牙:“说吧,跟了多久?”
徐飞言目光躲闪,低头绕着手指,忽然眼珠子一转,指着坐他旁边惊魂未定,刚平复下来的仆从,喊道:“是……是他!他出的主意!”
被指到的仆从先是一怔,而后,头摇成了拨浪鼓,表情像是又哭又笑:“不不不是我……”少主你怎么冤枉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