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青说完,气也消了一大半。
看着轻垚委屈巴巴的表情也不想再说重话。
衔青指着椅子让他去坐好,自己则是走到另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瓶药膏。
盖子打开,里面是淡青色的膏体,衔青转身走过来,轻垚莫名紧张起来,看着她手里的药膏不知所措。
“……我……我来吧。”
衔青啧了一声,推开了他伸过来的手,道:“别动。”
衔青心说,刚才镜子都被她砸了,他自己来怎么可能涂的好?
说着便低头在他脸上轻轻涂抹,神情专注仔细,每一处伤痕都照顾到了。
轻垚仰着头,一动不敢动。
视线落在衔青纤长浓密的眼睫上,忽然想到她的眼睛总是湿润润的似含了一汪春水,像颗又大又圆的黑葡萄,好看极了。
视线下移,见她红唇轻抿,仿佛全身的劲都用在这了,手上的动作确实轻柔细致的。
冰冰凉凉的膏体抹在滚烫的脸颊上,轻垚眼神闪躲不敢再看她。
感受到对面的呼出的气体燥热滚烫,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像是发烧。
衔青动作一停,落在他脸上的眼神一瞬不瞬:“你发烧了?”
“没有。”他断然否认,偏过头去。
衔青皱眉,一只手将他的头掰了过来:“没发烧你躲什么,我还没涂完呢。”
她轻声嘟囔,表达不满。
轻垚这下浑身都难受了,逐渐升高的体温叫嚣着离开,他知道,要是再这样下去,他浑身血液都会沸腾燃烧。
他坐不住,站了起来。
衔青不明所以,道:“又做什么?”
轻垚闷声道:“我觉得已经涂好了……”
涂好了?衔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行吧,她盖上盖子,将药一把塞进轻垚怀里。
既然他犯倔,那就不涂了,另外,她嘱咐道:“这药针对你身上的伤是极好的,这几日要不是你不见了人影,乖乖上药,现在恐怕早就痊愈了。”说着,她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轻垚被她瞪住,高大的个子站在原地竟无措地像个孩童,掌心抓着药瓶放进怀里。
衔青说罢,望着地上的碎渣,眼看就要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这些说到底都是她打碎的,也不好去麻烦庄里的仆役。
衔青一动,轻垚身体比脑子快,一把将她拉住了。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愣住了。
轻垚握着衔青的臂弯处,将人从地上拉起,再带到他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看着衔青一脸茫然的神情,淡然道:“瓷片锋利,当心割着手,我来就好。”
衔青虽不知他怎么了,但既然他都这样说了,那自己便听他的。
于是,她点点头,乖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他。
轻垚蹲在地上,将碎裂的瓷片一点点拾起,一点也没注意锋利的边缘,埋头苦干。
大概是他从小握剑,指腹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茧,这点锋利程度还伤不了他。
紧闭的房门透进来几缕阳光,落在地面,落在他低垂的肩头,也轻轻落在少女垂落的裙摆,轻垚埋着头,刚好这最后一块碎片就落在她脚边。
轻垚顿了顿,伸手去捡,被阳光照的暖洋洋的裙边从他手背拂过。
酥麻的触感直冲大脑,一切事物在他眼前都变得无比缓慢,就连阳光下飘浮的尘埃都看的一清二楚。
轻垚不动声色将手缩了回来,鼓跳如雷的心跳在耳边回荡。
似是怕她听见,他维持着蹲伏的姿势,迟迟没有动作,而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抬眸的一瞬,所有的目光尽数凝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神虔诚且眷念,带着小心翼翼。
暖绒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此刻在他眼中,被暖阳簇拥的衔青,便如同九天之上的仙女,明媚皎洁,让他沉溺着迷,万般贪恋的同时生出自惭形秽,不敢有一丝僭越。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仰头,他就像是一个无比虔诚的信徒,心甘情愿匍伏在她脚边。
屋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勉强收回视线,指尖攥紧了掌心的瓷片,低头继续收拾残局,将滚烫的心思深埋心底。
衔青指尖动了动,脸上从容的表情转变成复杂的茫然。
她看不懂轻垚刚才那一眼所蕴含的意思,但总觉得这眼神让她突然无处遁形。
那样的目光太过纯粹,也太过炙热。
衔青心口莫名一热,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她突然有些坐不住了,必须找个地方透口气。
这样想着,也就这样做了,她胡乱找了个借口,忽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我去告诉归尘,他定然……定然急坏了。”
话音未落,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起身时裙摆轻扬,脚步仓促,不敢回头看蹲在地上的那人,飞快踏出房门,转瞬便消失在门外。
空荡荡的屋内,只余下轻垚一人僵在原地。
手中的瓷片渐渐收紧……
衔青快步冲出房门,慌乱的脚步直至廊下才堪堪止住。
她抬手扶住冰凉的雕花廊柱,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她手掌抚上心口,狂跳的心跳依旧牢牢盘踞在心口,久久不散。
她抬眸望向庭院中央的池塘,池水泱泱,微风拂过,水面粼粼波光,晃得人视线微虚。
四下静谧无声,阳光落满一池碧水,也落在她的肩头。
她就这般静静靠着廊柱,望着池中摇曳的水影怔怔发呆。
她这是怎么了……
她自认通透,遇事从容镇定,明白世间百态,唯独看不懂此刻的自己。
因一个眼神而落荒而逃,从未有过这般失控的悸动。
这样的感觉对她来说,无疑是茫然不解的。
……
待到第二日,衔青才强迫自己不去想,她捧起一汪清水,浇在脸上,又拿起帕子擦了擦。
顿时神清气爽。
衔青在屋里看了一圈,没什么要带的,此次营救阿酒,越快越好。
她暗下决心,手抵在木门上。
一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站的笔直的青年。
衔青微讶,看这样子,这两个来了不止一会了。
归尘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这几日都没休息好。
定然是担心苏阿酒担心得睡不着觉。
衔青非常理解,她对着归尘道:“你放心,我同你一样担心阿酒,这次一定会救她出来。”
有了这句话,归尘感激不尽的点头。
几人这才动身,朝着绾缘河方向走去。
妖市之大,几人走了好长一段路才终于走到鹤晏说的地方。
绾缘河,整条河面清澈透亮,河水非寻常碧水,泛着淡淡的琉璃流光,细碎灵萤随水流缓缓飘荡。
光影在河面层层折射,折射出万千斑斓色彩。
一条无尽的鹊桥横亘河面之上,桥上有一颗参天大树,旁边有一块巨大的无字石碑。
桥上挂满了同心锁,锁上还绑了红色的绸带,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是他们看不懂的字,大概是妖市的字体。
沿途风光纵然绝美,绾缘河水流光潋滟,可衔青此刻半点赏景的心思也没有,她目光紧锁着前方绵延看不到尽头的鹊桥。
视线来回寻找。
桥上的妖来来往往,始终不确定她们要找的那个人是谁。
几人脚步不曾停歇,径直朝着长桥入口走去。
在桥上看了一圈,衔青忽然眉头一皱,目光牢牢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她看这个人,陷入了沉思。
桥边蹲着一个身穿粉绿衣衫的男子,鬓边插着一朵玉兰花……
这不是那日的卖花郎吗,会不会是他呢,衔青又想到了那日买完花临走前,这个人对她说的话。
轻垚看出的她不对劲,顺着视线望过去,是一个男子,又看了看衔青,刚准备问,衔青就朝着那个人走了过去。
他与归尘对视一眼,立马跟上。
衔青走到卖花郎面前,歪头看他,什么话也没说,似乎在等对方开口。
卖花郎眼前一亮,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是你?”
衔青看了看他身后,今日没带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