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杏雨天、旧事重提

雪后初霁的光，从糊了明纸的窗格里筛进来，碎银子似的，铺了半榻。李意如拥着新做的厚锦被，呆呆地瞧着那一道射进来的光里，无数微尘静静浮沉。外头定是极亮的，亮得晃眼，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留下。

小蛮为了给她解闷，从院中折了一枝腊梅，插进汝窑青瓷，摆放在桌边最显眼的位置。一时间，香气弥散在这间门窗紧闭的屋子内，淤积的药味和隐约的血腥气终于被梅香冲淡了些。

红晃晃的炭盆明明近在榻边，李意如却总觉得有那么一丝冷气硬是往她的骨头缝里钻，汤药也暖不起来的虚冷。她的心似乎被掏空了，偶尔，巷外飘来零星的爆竹声、孩童追逐的嘻笑，落入这个院子又显得极不真切，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无关痛痒的喧哗。半晌，她才微微抬了抬眼，思绪不定。本以为小心谨慎就可以保下这个孩子，可事情来得太突然。她到现在也不能确定，是因为身子实在担不住了，还是因为多喝了那几碗黑鱼汤。如今二夫人被休，二房没了正妻，可算来算去，这个位置怎么也不会轮到自己。孩子也没了，身子也伤透了，还有什么筹码继续争得苏明锦的独宠呢？和二夫人之间的角逐，两败俱伤！不，是一个外人得利——大夫人李婉婷！利用自己与二夫人的明争暗斗，巧借腹中子剔除了眼中钉。不过，自己总是比被休的二夫人强一点吧。可以后的日子，李婉柔留在京中，自己怕是不好过了。

苏明锦终日陪在李意如身边，哪也没去。一则是愧对李意如，让这位柔弱的解语花遭受了如此打击；二则，家里这么大的事，一时间弄得风风雨雨，自己也没了脸面，索性就不出去见人了。可今日的聚会，不是旁人，正是自己的好友林霄。

“你怎么了，这一整日，愁眉不展、欲说还休，真让人捉摸不透。”李意如看着里屋外屋不停踱来踱去的苏明锦，实在忍不住了。

“唉，涵之要去湖州了，今晚宴请我们这几个好友，算是为他践行吧。”苏明锦怯怯地说，“哦，你放心，我已经推掉了，安心在家陪你。”

李意如看着苏明锦真诚的脸，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顿时心中一阵酸涩。“当初，没有林郎君的那场宴会，兴许你我二人也就没有日后的缘分。去吧，此一别，何日重逢也说不定了。”

苏明锦惭愧地低下了头，不知如何是好。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心底一团乱麻。

“别这么犹犹豫豫，休宋家姑娘时怎没见你这么思量呢。”

苏明锦不想出去的原因，大部分是因为休妻一事，他受不了旁人将这事作为茶余饭后的闲谈。这几天冷静下来，也确实觉得自己做的莽撞了。她，温婉端庄、才情一绝，无论是做正妻、还是做苏家的主心骨，都游刃有余。那天的事，他一时火急攻心，说了绝情的话……苏宋两家的关系就这么形同陌路，甚至是结了仇怨。而李意如又把这事拿出来说，心中一股子无名火，转念又压在胸底，不敢发出。

“你好生休息，今夜不用等我。”苏明锦是不去不行了，他也不想在家里和李意如生闷气。

暮色像一砚愈研愈浓的墨，缓缓浸透了汴京的半边天。苏明锦裹紧裘衣走入这正月将尽的寒气里，赴一场与知交好友不忍离别的约。汴京长街两侧的商铺挑起了灯笼，暖融融的光晕淌在积雪未尽的青石板上，拉得他背后的影子长长的。卖汤饼的吆喝、酒肆传出的猜拳声，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在耳边只剩了嗡嗡的声响。路边一个卖女子头面的小摊，一位身着青色大氅的女子正在细细挑选，光晕映着她的侧脸。

“欢儿？”他猛地一惊，心“噗通”地跳个不停。不敢正视，别过脸，疾走几步，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啊，不是她，这个节骨眼，想来她处境艰难，也不好过吧。”自言自语间，又浮现出那日腊梅树下、餐风雪里的一瞬，仿佛又看见她最后那双安静得没有怨怼、只剩枯竭的眼睛。那眼神初不觉得，而此刻正压在他的心口，随着每一次呼吸下坠腹中。他深吸一口凛冽冰冷的空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滞重的苦痛使劲地压下去。忽地一抬眼，望见了前方杏雨斋璀璨的灯影团团，管笛笙歌隐约可闻，苏明锦调整好情绪，深呼一口气，走进大门。

“苏郎君，您来得真早，柳娘子让我在门口候着各位。”

说话的是柳心月身边的婢女清儿，苏明锦随着清儿的指引，到了杏雨天三楼边角处的一间小厅。清儿把提前准备的茶水果子、几壶温酒一并端了上来，让苏明锦安心在此等待。玉楼金阙、满室生香，之前僵冷的身子也变得暖融融的，暖得他一阵困意来袭……

“云栖，我知道你前段时间混进了征伐方腊的队伍，也是为了远离京都，逃避婚事吧。”李渊甫试探性地说了一句，见顾清洛闷不做声，又继续说道，“我听说你那未过门的妻子，正是明锦夫人的亲姐姐，呃，现在已经不是夫人了……”

顾清洛伤怀，又饮了一杯，“家母听闻了宋家的事，就找了个由头延了婚期，我倒希望彻底作废才好！”

“宋家因为一个女儿的错，旁人就对宋家所有女儿避而远之，这是什么道理？我不服气！”柳心月噘着嘴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