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嘎吱一声开了，还好顾清洛机灵，就在二人出门口之际，他装作来问诊的客人，悠闲从容地溜达过去了。

红药让李郎中带着她找到了“民生堂”的药房主管王掌事，王掌事本是不愿意把自家的方子给别人看，但这关乎人命，只能默默地找出了在他这留存的所有关于苏家李娘子的诊单和药方。

“喏，这些便是。都是些常见的固胎安神的汤药，只不过是根据月份的变化适当调整，没有什么问题啊。”

李郎中也接过来瞧了瞧，对着红药摇了摇头。看来从诊单和药方上看，李意如的身体，没什么异常。

“王掌事，亲自接诊的郎中会不会也留一份病患的诊单呢？”

“会的，自己留一份，再备一份存到药房处。”

“那张郎中的诊单是否还在药堂？”

“嗨，别提了。这个老张说是告假回乡半月，但他平时住的屋子，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就跟不干了一样。”

“他走之前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大约是除夕前一阵子吧，苏家遣人来寻他，说了什么倒是不知道。现在我才反应过来，肯定是得罪了苏家，自己先跑路了。”

“苏家？谁来寻得他？”

“不认得，是个年轻的娘子，口中提到了‘苏府’、‘夫人吩咐’什么的。”

红药大概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给了二人一笔丰厚的酬劳，便匆匆离开了药堂。顾清洛远远地望着，不禁感叹：苏家休妻一事，背后一定另有文章。

另一边，绿珠再一次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了马道街口。她径直闯进了胡大夫的药铺子，也不顾铺子里其他买药的客人，手重重地砸在柜台上，大声喝斥：“真是夺命的庸医，我家娘子吃了你开的安胎药，频频腹痛，以致胎死腹中，你还好意思收我们天价的诊金？”

铺中还有两三位问诊买药的客人，包括一位有孕的妇人。一听这话，几个人都有些慌神，这药买也不是、可走也不是。

胡大夫彻底慌了，这不明摆着砸他招牌吗？他心里有气却不敢发作，只能故作镇定，缓声询问道：“小娘子可是有什么误会，老夫行医几十年，从未伤人性命啊，敢问您是哪家的小娘子？”

“医者伤人何用刀？哼，我是京中苏家的。”

“苏家？”胡大夫极力地回忆着前来看诊的、求药的之中，谁是苏家。啊，想起来了，原来是她！

胡大夫尴尬地看了看店里的其他客人，赔笑道：“几位，今天对不住了，明日再来取药吧。”

众人识趣地走开后，胡大夫继续喊冤，“小娘子，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当初你家娘子非要求些迅速有孕的汤药，我也极力劝说。你家娘子的身子，犹如江南三月秧田，表面温润而地气犹寒。若强播早种，非但苗芽不壮，恐霜冻一来反伤根本。可她非不听啊，非要用药催孕，我一再提醒，强行有孕会胎儿不稳，须得比常人谨慎千倍！”

绿珠心里暗笑，要的就是这句话，不过她还需要些证据。“你开的方子呢？拿来我看一下，”

胡大夫着急自己的名声，也不多想，就快步走到柜子下面取出一个匣子，翻找之前给苏家妇人开的方子。

“喏，这些都是。”

绿珠接过几张诊单和药方，大致看了看。没错，就是这暖宫催孕的“温胞饮”。她不声不响地折了，揣进自己怀里，又一边委屈起来，“我家娘子自有孕来，常常夜里盗汗、食如嚼蜡。又不小心喝多了补身子的药膳，这才……”

“哎呀，她这种情况，虚不胜补。唉，不过，坚持到这个时候，已经是极限了。”

“胡大夫，这几张方子我暂且一用，反正你这也用不到了。我只给我们当家主母瞧一瞧，好让她知道，可不关我们底下人的事。”

胡大夫想拒绝都难，只能先应了下来。绿珠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又笑着对胡大夫说道：“我这还有个忙需要您帮，都知道您胡大夫不在京中繁华的药巷开店，而是跑到这偏僻的马道街口，绝非技不如人。说您是调经理气的千金圣手也不为过。不日后将有京中贵客登门求药，那时候，您还怕什么门庭冷落呀！”

绿珠说完，甩下几锭银子就笑着离开了。胡大夫一人在店中，仍心有余悸。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只要不得罪什么权贵，还允许自己有立身的饭碗，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汴水凝寒的冬日，杏雨天三重飞檐抖擞，宣告着京中年下的繁华和奢靡。朱漆回廊下悬着的羊角灯，白昼时便早早漾开一团团琥珀光，一团团暖色围照着地楼内的锦绣乾坤。才掀开猩红金貂的门帘，裹着龙涎甜香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炭火在红瓦盆里哔剥游走，竟熏得满室如三月阳春般和煦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