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今日的聚会都没问题吧？人都提前请了吗？”林霄风尘仆仆地跨进屋子，解下披风，围着炭盆烤烤火。不日，他将携家眷前往湖州任上，今日抽出空来，和京中好友好好团聚一番。

“放心吧，一切安排妥当！伯爵府的顾郎君才回京中，你们还未得一见，他正好闲得无聊，欣然赴约。只是苏明锦苏郎君，诸多家事，不便前来。”柳心月说完便坐到了林霄的身旁。

也罢，苏家那一档子事，他也有所耳闻。等临行前自己登门辞行，也不枉费兄弟一场。

“月儿，你可想好了？此去不比京中日子舒坦，我连个名分都给不了你。”

“想好了，月儿不要什么名分，只要是能陪着郎君，去哪里都行。”柳心月轻轻倚靠在林霄的肩头，燕语呢喃。

天幕向汴水河岸垂下粉黛色的薄纱，向人们宣告着白昼即将终结，属于杏雨天的狂欢才真正开始。楼上楼下七十二盏八角琉璃灯次第亮起，焰心透出胭脂色的柔光，仿佛幻化成一片流动的霞海。杏雨天的春，原比汴河岸的柳色来得更早呢。

大厅中央的杏花台正奏着管乐。十余位梳着惊鸿发髻的舞姬，藕臂从浅青羽纱袖里露出半截，踏着琵琶弦上淌出的婉转，翩翩起舞。台下散坐着的文人雅客，正击节唱和着新填的《人月圆》。不知哪位郎君醉中掷出把金瓜子，叮叮当当滚过舞姬们的脚面，引得姑娘们银铃似的笑声漫过雕花栏杆，和旁边的酒令喧哗一同迭起层层声浪，好不快活！

顾清洛第一个来赴林霄的约，刚进门口就被接应的小仆引到了杏雨天的三楼，这里离大厅远一些，适合他们这样的私人宴会。

“好你个林涵之，有佳人在侧，早把我忘的干净了吧？”顾清洛一进门，便对着林霄打趣。

林霄并不驳他，只是对着柳心月笑道：“月儿，我说的没错吧？第一个到的，必是云栖，散漫惯了的浪荡公子，被困在京城，好不容易有了这坐拥红粉的佳宴，一路小跑地凑来了！”

“涵之不厚道啊，云栖好不容易回了京，你不早点相邀，还挖苦人家！” 李渊甫笑着走了进来，一起的还有崔景行。

林霄和顾清洛见二人进来，连忙起身相迎，互相寒暄，久别重逢的喜悦溢于言表。

“那我们就开宴吧！”

林霄话音刚落，走廊就传来细碎脚步声。八个绾着双鬟的小婢鱼贯而入，手捧的金漆托盘里盛着冬夜奇珍：冒着热气的春饼旁，配着江南快马送来的清蒸鲈鱼脍；鎏金梅花瓣碗里乳酿鱼块白如初雪；琥珀色的玉盏中绿蚁新醅，酒色甘醇……侍酒的女子提着越窑青瓷，行动间钗影步摇晃动着烛火参差。

柳心月取了她那曲颈檀木的琵琶，于烛火阑珊处，信手徐徐奏起。琵琶声自檀木间迸出，初如冰霰零落，忽而转急，似银瓶乍破，铁骑突出。她倾身急奏，十指似在弦上扫出风雨雷霆，跌落玉盘。

翡翠手提红裙裾，应着曲调翩翩。时而化作被疾风卷起的秋叶；时而变作了雨中狂颤的竹条。弦上金戈铁马，足下烽烟直冲；指尖幽咽泉流，眼波深情幽怨。每一个音节的顿挫都是她恰到好处的仰合扭转。一曲奏罢，那一点余韵勾连着满室浓郁的酒香，久久不散。满座先是寂然，而后掌声惊雷。

“柳娘子一手绝技，倘若当年白乐天听了你的琵琶，想必更为《琵琶行》增色天香呀！”崔景行不禁赞叹。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裙时云欲生’。翡翠的舞刚柔并济、俯仰生姿，简直是跳在了众位的心尖上啊，”顾清洛也不忘冷落献舞的翡翠，对她大家赞赏。

李渊甫也不甘示弱，羡慕道：“涵之艳福不浅，有柳娘子这般红颜知己陪伴左右，真是羡煞旁人！”

“不知天上官阙，今夕宴是何年，明朝聚又何年……”林霄今日与友相聚，甚是高兴，不免多饮了几杯。酒过一巡，不由生出些感慨。“想我林涵之，平生爱陶潜，可还是得在宦海中挣扎。”

众人悄然，林霄即将上任湖州，其余人等的前程也未做定数，也难免伤怀。李渊甫宽慰道：“湖州远离庙堂，湖光山色，待君一览。况且柳娘子天涯海角、相随相伴，你呀，还生什么慨叹？”

顾清洛附和道：“渊甫兄所言甚是！一生有知交举杯足矣、复得一红颜知己足矣，官场倾轧，看淡即可。”

崔景行连连点头，又对着顾清洛打趣，“在座的各位都不如云栖恣意啊，弃科考、慕游侠，等日后袭了爵，也不用为生计犯愁。只不过——”

“不过什么？快说！”林霄等不及了。

“只不过缺了个红颜知己！”

“哈哈哈……”

崔景行继续说道：“别急，云栖的亲事也定下了，只待抱得美人归！”

一提到自己的婚事，顾清洛又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