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蓝含笑望向裴纯钧：“有幸遇上这样好的初雪景致，茶水太单薄，还需糕点相配。这是我今早亲手做的，裴大人赏脸尝尝吧。”

谢青蓝早就知道，裴纯钧今日一定会来。贺水升曾告诉她，将那匹茶叶运往双屿港至少需要两日，因此自从她派人向裴纯钧送信起，她便一直在考虑，该用何种借口将他留下。可无论想出什么理由，纵使是天衣无缝的说辞，谢青蓝也总觉说不出口。即便是天下之争，她也不愿用下作手段取胜，如今已然利用了他一次，又如何让她再欺骗他？于是谢青蓝索性在那玉兔糕里下了药，药也是当初石榴给的，她已算准了剂量，裴纯钧服下后并不会立刻发作，回去以后才会陷入昏睡，三日后方可醒来，如此既不会伤身，也能绊住他的步子，这已是她能想出最好的两全之策。

然而裴纯钧却并未如谢青蓝所想，即刻品尝那盘玉兔糕，他只看了那食盒几眼，便凝眉望向了她，肃然开口问道：“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谢青蓝闻言，面上闪过一抹怔忪，但终究是缓缓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越是如此，裴纯钧便越是不相信，于是尽力按下话中的生硬，继续执着追问道：“你当初让我回来，究竟所为何事？”

“我只是有句话想对你说。”谢青蓝垂下了眼，回避他灼灼的视线。

“什么？”

谢青蓝不语，只是低下头，自怀中取出二人初见时她赠予裴纯钧的那块鱼形暖玉，双手递向了他。

裴纯钧似有所感，抬手接过那尚且温存的玉佩，一双朗星般的眸子却仍固执望着谢青蓝。

“倘若有朝一日，我需与人结为连理，我希望那个人是你，那个人也只会是你。”只是很可惜，大概永不会有那一日。

正当裴纯钧凝眸怔愣、久久回不过神时，却见小舟不知何时已在某个不起眼的僻静处靠了岸，舱外的郑衡抬步入内，对谢青蓝冷声回禀道：“姑娘，有要事找您。”

谢青蓝闻言，只得朝裴纯钧歉然一望，柔声开口道：“抱歉，裴大人，我还有事，恐怕要失陪了。你来杭州这么久，我也不能陪你好好在西湖看看，也只能将这船借你，由你独自观赏雪景了。”

谢青蓝说完，并不等裴纯钧答话，便随郑衡匆匆上了岸，只留他只身坐在船中，直到二人的脚步远去后，裴纯钧才似从虚无缥缈的幻梦中醒来。

即便是平日里沉稳干练、处变不惊的指挥使大人，骤然经历此事，一时也难以平复。裴纯钧坐在小舟之中，任由自己漫无目的地漂荡在落雪的湖面，他愣愣望着谢青蓝离开的方向，手中还紧攥着她留下的玉佩，耳边也不断回响她方才亲口所说的那句话。

良久、良久，良久之后，裴纯钧方才站起身来，缓步走出船舱，就见鹅毛大雪仍然未停，万事万物都像裹了层甜腻的糖霜。他立在船头静静看了会儿雪，可唇角却总情不自禁扬起，裴纯钧觉得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很轻浮，于是待到堪堪止住了笑，他便执起船头长杆，自己划回了岸边。

临登岸时，裴纯钧还不忘将那食盒妥帖盖好，稳稳提着迈上了岸。

见大人离开之前两手空空、神色严峻，再回来便是一脸的如沐春风，手中还多了个精巧玲珑的食盒，一旁的校尉不由好奇问道：“大人，您这是去做什么了？”

“没事，”裴纯钧此刻只能靠肃穆掩饰笑意，“我要去一趟谢家……不，还是先回去吧。”

如今再回想，她方才匆忙离开，也许正是因为羞怯，他不该再紧追上去，还是如她所愿，先暂且分开，各自冷静吧。

回到城内的宅邸后，裴纯钧难得任性，将随行的一干人都抛到了脑后，只将自己关在了空荡的厢房之中，对着眼前食盒中的玉兔糕出神。

光是如此还不够，明知四下无人，裴纯钧还是掩饰般地左右望了望，而后小心将一只小小的玉兔糕托在掌心，碰到面前细细端详。

舍不得吃，想长长久久存放起来，所幸近日天寒，放上两日也不会坏。想将这些兔子锁进小盒子里，用冰将它们镇在其中，可如此太过劳民伤财，她也未必想看到，他最后还是不舍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然而正当裴纯钧想打水净手，享用这叠意义非凡的玉兔糕时，却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还有校尉的报信之声：“大人，京中有密信到！”

闻听此言，裴纯钧只得将糕点暂且搁下，长叹一口气后，前去推开了房门。他将密信拿进屋内，拆开蜡丸密裹的信封后，在那素白信纸之上刷了层绿矾水，片刻之后，就见纸面上浮现两行灰黑小字——

【江南沁芳茶庄谢青蓝乃前朝作乱余孽，尔当即刻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