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裴纯钧眼中,谢青蓝从不会做无谓之事,是以当接到她模糊不清的传信时,他几乎立刻便想到她出了事。因此即便手中还有差事,他还是即刻带着一半手下,昼夜兼程赶回了杭州。
来到谢府后,却被告知姑娘并不在家中,只有郑泰特意留待此处等着裴纯钧。今日天虽寒,却有暖阳融融,郑泰将他带到西泠桥埠后便应声而退,只留裴纯钧一人,还有湖上一尾纤秀雅致的莲舟。
忽然之间,小舟的垂幔倏尔而开,菱窗之后露出一张清丽无双的小脸来。郑衡持着竹篙立于船尾,谢青蓝也自中舱微微探出头,对岸边的裴纯钧轻声道了句:“快上来。”
“好。”裴纯钧一步迈上船,弯腰进了船舱内,在谢青蓝对面的条凳坐下。
二人各自忙碌,此番又是多日未见。裴纯钧不经意抬起头,飞快掠过谢青蓝的眉眼。她今日穿了身银白羽纱鹤氅,还戴了顶月白昭君帽,那白色与她极为相称,如此甚是好看。冬日本该圆润,她却有些清减消瘦,眼中不大有神采,但面色仍红润,可是搽了脂粉?
就在裴纯钧沉默地胡思乱想时,便见小舟离了岸,慢慢向湖中行去,而她也主动开口道:“我们相识快有两年,却从不曾带你来西湖游赏,我实是一个不称职的东道主。”
“不是的,你很好。”
他的神色格外郑重,使谢青蓝不由失笑,她用素帕掩了掩唇,接着问道:“你从前说,你今年都会留在浙江,可今年快要过去了,你之后会去哪儿呢?”
“还不知,”裴纯钧摇头,旋即抬起眼,认真望向谢青蓝,“不过我已向陛下上折,许我一份可继续留在杭州的差事。”
此话何意,二人皆是心知肚明,谢青蓝也回望向他,眼中眸光潋滟,感慨之余还有些惆怅。还不知等到来年,浙江会是种如何血雨腥风的光景,为了大业,他还是就此离开的好。
裴纯钧原想问一问她,此次找自己来所为何事,可见谢青蓝此刻支颐望着窗外,眉间还带着几分愁绪,美人颦蹙的情景,骤然问起那些总归不合时宜,便也将话收了回去,还可光明正大看向她的侧颜。
就在两人彼此沉默时,忽听湖上各处响起阵阵惊呼,其余舟中的文人仕女也都纷纷探出头来。谢青蓝也随之抬起头来,就见空中忽而落下了无数细小的洁白,自眼前一闪而过后,很快落入湖中,化作虚无。
“下雪了。”裴纯钧说完,便也靠近了谢青蓝那侧的小窗,朝船外摊开掌心,而后将手虚握成拳,递到了谢青蓝面前。
谢青蓝见裴纯钧如此,还以为他接住了雪,于是不明所以地伸出手,却见裴纯钧松开手后,里面什么也没有。
“化了。”见她怔愣,裴纯钧在心中笑了笑,而后面色平静地如是说道。
谢青蓝静默了一瞬,接着抬起脸嗔了他一眼,温声开口道:“我们真是好运,竟遇上了今年的初雪,杭州可不是年年都会下雪的,上一次还是在我及笄那年。”
“京城每年都落雪,若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
“……好。”谢青蓝眨了眨眼,“下雪天寒,正好船中还有我上回留下的茶叶,不如我们来煮茶吧。”
这船就是她的,船中的矮几上已有烹茶所用的泥炉,谢青蓝嘴上正说着,手中便已取过一瓢水,点起火,又往壶中撒了些青绿茶叶。
炉中的猩红火苗蹿腾,茶水将沸未沸之时,窗外的雪也下得越发大,便如柳絮被北风吹起,又似烟笼素纱,在空中回旋曼妙。
不多时,莲舟渡过断桥,便见簌簌大雪便落满了湖面,周围也聚起了许多赏雪之人,湖中岸上尽是欢声笑语。
谢青蓝一面为裴纯钧斟了一杯清茶,一面慨叹道:“好大的雪,瑞雪兆丰年,希望明年是个好光景。裴大人,你可听说了河北震灾的消息吗?”
清冽的茶香袅袅四散,裴纯钧将茶盏捧在掌心,沉声答道:“我已经知道了,听闻灾情很是惨烈,浙江各地都已调拨了人手前往。”
“若能以一己之身除去灾厄,那我必定义无反顾,”谢青蓝的话音轻得如同一片鸦羽,见裴纯钧皱起眉,她只是浅浅笑了笑,无奈道,“可我不是神仙,什么也做不了。”
即便谢青蓝这话像是自嘲,可裴纯钧却觉她今日十分反常,所言所行皆透出一股颓靡之气,全不似平日那般坚毅果决,然正当他想开口询问时,却见谢青蓝忽然弯下腰,自矮几之下取出了一个食盒来。
谢青蓝打开盒盖,就见里头装着几只粉润可爱、惟妙惟肖的玉兔糕。
谢安怀年初在家时,谢青蓝又为他做了几次玉兔糕,已将手艺磨炼得炉火纯青,时隔许久再做,也全不见生疏,就连兔子的一双耳朵与团绒短尾也捏得栩栩如生,若用大哥的话来说,她的手艺已足以与外头点心铺子的大师傅媲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