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纯钧对着纸上的小字定定望了半晌，而后倏然站起身，将整张信纸都浸入了那盆绿矾水中，直到看见纸上所写分毫未改，他才沉默地缓缓坐了回去。

陛下怎会忽然下这种命令？

若说这信是假的，可信中笔迹确是陛下的，封裹的蜡丸还在，正是出自宫中，隐没字迹之术与送信之人同样作不得伪。

但若说这信是真的，裴纯钧便更不能相信。虞朝老皇帝子嗣凋零，待到前朝覆亡时，便只剩下端华太子这一个儿子，而郑起的子女俱都死在了那场破城之战中。其余前朝的宗室旁支或被诛杀、或被看管软禁，倘若谢青蓝真与前朝有干系，那她的身份又是什么？

当今朝廷之中仍有诸多前朝臣子，陛下不是不知这些人并非真心臣服于今朝，也知道他们私下多有忿忿不平之语，却仍肯不拘小节、礼贤下士，一来是因这些人确有才干，能替朝廷、为百姓办事，二来则是因为兖朝建立还不满二十载，陛下需要这些旧臣稳定人心，因此就算他们暗自埋怨，甚至暗尊前朝，陛下也不会轻易多说什么。

思及此，裴纯钧不由想起谢青蓝曾想私下收购铁矿一事，若说她全无嫌疑，可她的许多举动又着实怪异，时常显得包藏祸心。然而谢青蓝看似坐拥万贯家财，与官场之人往来亦是十分融洽，的确有谋逆之能，但细细想来，她与官员的结交不过泛泛，若真想图谋不轨，也该有重臣支撑才能更能成事。可如此一来，陛下也该让他从官员之中查起，而非先杀了谢青蓝。

从前陛下送来密令，多是令他追查大案，纵是令他直接下手，对方也多是恶行昭彰、罪无可赦之人，从无凭空杀死一人之理。况且……

裴纯钧不觉取出那枚暖玉，即便屋外檐下大雪天寒，但玉佩的温热也可稍稍安抚他心中的郁燥。独自从午后坐到天黑，其间外头的校尉来了几次，都没能等到指挥使大人的任何命令，直至二更的鼓声响起，裴纯钧才起身推门而出。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径直跃上了房梁，几个纵身便来到了谢家的屋顶。他已决心抗旨不遵，绝不会杀了她，但也不能全然熟视无睹，他想了许久才出此下策，只能暂且将她捉住好生询问一番，再与她一同面对之后的处置。

裴纯钧知道谢青蓝身边的护卫俱是武艺不凡，若是藏身谢家正院，难免被人察觉，引得她怀疑甚至戒备，所以他才不得不做了这梁上君子，到她的院子之上蹲守。

但只是守了片刻，裴纯钧便觉察出了异样。此刻已是深夜，她的屋子已熄了灯，却不见那名叫碧绡的侍女值守。两人相识已久，裴纯钧也了解了谢青蓝的习惯，她出行时未必会带着那名侍女，可若碧绡不在，则她必定也不在家中。

再想起白日里的情形，裴纯钧不由生出了不好的预料。她如今仍在孝期，若非近来事出有异，未必就会直接说出那样一番话，而他今日又恰巧得了那封京城密信，此番种种，实在古怪。

可即便想到这些，裴纯钧却依然没有离开，他尚不知谢青蓝如今身在何方，贸然行事只会生乱，不如以静制动，或许还能等到她回来。

屋檐上的雪水滴答落下，直到天光大亮，裴纯钧也没能等到谢青蓝回来。侍女们在院中洒扫如常，却并不往姑娘的房中去，可见谢青蓝的离开并不仓皇，而是众人皆知之事。

在屋顶守了整夜，裴纯钧丝毫不觉得冷，可当那金黄的阳光落在身上时，他却无端有种心寒之感。而正当裴纯钧打算抽身离开，回府让属下暗中查探谢青蓝的下落时，就听外头的前院忽然响起一阵喧闹。

那声响远远传来，使裴纯钧不觉皱起了眉，他于是踩着屋瓦回到前院，却见一群黑衣官差聚在谢家门外。即便陛下令他诛杀谢青蓝，可那到底是由密信传来，便说明此事仍属私密，是以纵然裴纯钧不知那些人为何聚集在此，也能猜出对方多半不是为那前朝余党而来。

情势尚且不明，为免太过点眼，裴纯钧思忖一番后，还是找了个无人之地跃下，随即脱去外袍，混入谢家门外围观的人群之中，以此静观其变。

只见那一队十数名官差气势慑人，而谢家则是大门紧闭，过了半晌，才从内走出个身穿秀才襕衫、头戴儒巾的斯文男子。

谢川流身后还跟着留守家中的郑嵩与郑华，他先是对那官差行了一礼，而后尽力挺直了胸腹，正色开口道：“我乃杭州府学在籍生员谢川流，方才家中门房前来通报，几位忽然前来到访，还想强行砸门进入我家宅院，你们可知擅闯私宅有违法度？”

“老爷此言差矣，”就见那为首官差对谢川流冷冷一笑，随即转身面向围观众人，并从怀中取出一块杉木宪牌，并扬声开口道，“我等可不是凭空上门。我们大人今早上值时，为你家伙计所拦，那人声称谢家家主曾在背地里做下不轨之举，而他无意窥破，实在惶恐才拦轿告发。我们大人自是十分重视，这才使我们前来搜查，还望老爷莫要妨碍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