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定有很多问题问我。”
他悬在空中,只是一道寂静透明的虚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晚风吹散。
法器的光芒静静波动流淌,勾勒出少年脸上的笑容。
他似一个终于结束一场大考的孩子,在静谧的夜色下隔着时空与生死,如释重负又真心实意地笑着。
“但如果你能触发这个法器的投映,应当已经知道不少事了。”
谷风顿了顿,又道:“当然,这会儿我应当已经收获属于我的结局了。”
吕自桥浑身一寒。
他呆在原地,似是被施加了石化咒一般,浑身上下,连同发丝都僵硬起来。
“别紧张,这段影像是用吕师兄给我的法器录制的,他说这是什么,嗯……修真黑科技?我测试过很多次了,只会记录影像,不会产生其余术法波动,也不会被篡改内容,所以我不会从里面跑出来吓你们的。”
谷风的身后是一片黑黢黢的石头,他似乎是坐在一个石凳上,用双手撑着下巴,指尖一下一下敲打着自己的脸颊。
“说来惭愧,我骗了大家那么久,死了也不安生,还要用这个小法器来耽搁师兄你的时间。”
虽然嘴上说着惭愧,但谷风的嘴角却在不自觉上扬:“一直去做一个只会复仇的傀儡,的确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不过好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正对着法器的正面,托在脸颊的手指将额头细碎的头发拨开,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眼:“我当然知道仇恨会蒙蔽人的双眼,哪怕是杀了那几个人,哥哥和师叔也不会回来,反而我会失去更多。”
名声、师长,乃至性命。
“但有些事情总要有人来做。”
“今日若我放过了黄斯,他日便会有更多的无辜之人惨遭毒手。”
“或许我会为自己的选择痛苦,或许在死前我会像烛火之中的飞蛾一般挣扎,或许我又会一直掉眼泪,但吕师兄,你要知道,从我决心复仇的那一刻起,我便不会后悔。”
“做交易,与虎谋皮,以及一会儿我会偷偷解除我的门禁让师父发现我其实在暗地里干坏事,都是我所选择,我所筹谋的。”
“如果在师父心中,我是一个自一开始就在骗她的恶人,那么当我死时,她或许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至于师父……还请吕师兄替我对她说一声对不起,逆徒不孝,辜负了她的谆谆教诲。”
“我已托付梅师姐帮我照顾师父,她也是师叔留下的弟子,修为造诣皆比我高深许多,有她在,想来师父也不会孤单。”
少年对着吕自桥愧赧地笑:“对不起啊,吕师兄,虽然我也曾有过一瞬间想要不计一切活下去的念头,但……”
他抬手,在眼角来回擦了擦,声音却一如既往,脸颊还泛着笑:“我还是想下去陪哥哥。”
谷风站起身,步步走近,逐渐占据整片视线。
“那么,再见了。”
淡淡的术法辉光骤然熄灭,那个飘在空中的小灯笼失去术法的托衬,在寒凉的风中向着山崖之下坠落。
吕自桥伸手去够,另一道术法却比他反应更加迅速,早早便接住了那盏弱不经风的小灯笼。
木璇将那盏小灯拿在手心,身侧亮起一个浮空的夜明珠。
借着夜明珠柔和微弱的光,她将那纸糊的灯笼捧在手里,视若珍宝地细细端详。
真好看啊。
她想。
灯笼里没有火苗与光源,只有方才吟唱过少年声音的法器在静静流转着难以察觉的光芒。
像一颗黯淡寂灭的星。
木璇为这盏脆弱到风大一分就会破碎的灯笼加上了一层加固防护,眼底藏匿着无尽怀恋与伤切。
她将这个遗物还给谷风,朝着他淡笑:“收好,莫要损坏了。”
吕自桥的唇紧紧地抿着,表情挣扎不定。
他仿佛是做了一道极难的题,衣袖被攥得起了皱。但还是说:“要不,还是交给您吧。”
木璇轻轻摇头:“这是他赠与你的东西。”
说完,她转身离去,不再留恋这处埋葬了一对兄弟的断崖。
“夜里风凉,山中野兽出没,待到更深露重,便会更冷。我要去一趟山下,带他回家,你……一起来吗?”
吕自桥愣了一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木璇是要去断崖下给谷风收尸,他赶紧又给那小灯装起来,拍着衣服就朝着木璇跑去。
没了山海峰能力的加持,木璇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借着木瑶的剑御剑下山。
吕自桥跟在后面,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一片又一片血肉模糊之景,他一次次看向木璇单薄的背影,暗下决心,若待会儿谷风的师父情绪崩溃,他一定要先稳住自己,然后稳住木璇,再妥妥帖帖地将谷风带走。
吕自桥做好了心理建设,便跟着木璇一起在茫茫山谷之中寻找着一个或许已经被摔成烂泥的人。
风寒夜沉的雾里,缓缓出现了一盏鬼影一般的灯。
一个人站在半人高的草丛边,手中托着一个会发光的东西。
木璇停了下来。
那人扶了扶自己的单边眼镜,只言:“随我来。”
吕自桥认识这人,这是同他和峰主一起围攻伊南娜的卜算峰峰主舒仪雪。
虽然不知他为何会出现这里,但看他的样子,应当是已经在此处等候很久了。
木璇没有多问,只是带着吕自桥跟着他一同钻进高大茂密的草丛之中。
苇草之中已有一条被提前踩出来的路,曲曲绕绕,似虬蛇蜿蜒,将人引入更深更暗的静谧之处。
草丛沙沙作响,伴随着夜虫的鸣叫,头顶的星空在云雾与树影之中若隐若现,平添几分隐秘与寂冷。
越是深入,吕自桥的心便越发悬空,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亲眼见到珍视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但从万丈悬崖之上摔下来的惨状,光是想象便让人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