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总是要在不同的时刻做出不同的选择。
譬如过去,譬如现在。
木璇只觉得山崖边的风,陌生又熟悉。
远处的日光正缓缓沉入朦胧一片,又与那高天界限分明的云海,瑰色的云浪似血似绸,在高山与低谷之中流淌。
“师父。”风声中,身边的人在呼唤她。
木璇垂眼看着自己面前的梅嫣,只摇头:“我不是你师父。”
先前在树林中便遥遥呼唤她的,并非她所希冀的那个人,亦不是别的亡灵,而是梅嫣。
一个她曾见过几面的,算不上熟悉的故人。
她叫她师父,小跑着来到她身边。
可我不配做师父。
梅嫣却毫不在意,只说:“您是尘情宗宗主,而我是尘情宗宗主的首徒,于情于理,我都是您的弟子。”
木璇哽咽:“……抱歉。”
她将自己与木瑶互换身体后木瑶身死的事情坦白。
木璇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将这个秘密说出口,但当她的心被更加麻木的悲恸占据,最初的悲哀已经变成了过去的故事。
“我不会回尘情宗,亦不再是泉山的峰主,于过去,于未来,我与你皆无瓜葛。”
木璇闭上眼:“你回吧。”
梅嫣生怕木璇不要自己,忙说:“我打架很在行的,吕自桥和沈纶羽都打不过我,谷风说您身体不好,以后就让我来保护你吧!”
谷风……吗?
“是他……让你来的?”
梅嫣点点头:“谷风在文心峰的时候就将您与师尊的事情告诉我了,他说自己拜入泉山是为了给哥哥和师尊报仇,等大仇得报,他就要去云游四海,但是他又担心您的身体,所以委托我来照顾您。”
“您是尘情宗名义上的宗主,而我又是大师姐,虽然此前您算作我师伯,但现在您就是我的师父。”
“宗主您可不能拒绝我啊,我那日可是拍着胸脯向谷风弟弟保证过的,要是事没办成,等他云游回来,看到一个惨兮兮的我,会不会怪我跑单啊……”
“师父师父,您就从了我吧……诶?师父?您怎么流眼泪了啊?”
“是山海峰的风太大了吗?”
梅嫣看到木璇不断落下的泪,在心中痛骂自己怎么一遇到熟人就把事情抖了个一干二净,她光记得谷风与她的约定了,却忘记就在昨夜,谷风还捅伤了木璇师父。
完了完了,光记得时间地点和约定内容了,也不知他师徒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谷风说要去云游四海,总不能是同木璇师父闹掰了吧?
死脑子快想几句缓和气氛的话啊!
梅嫣正在尽毕生所学想法子支开话题,面前的人忽然抬起手擦干了眼泪。
“他……可还有什么嘱托?”
梅嫣又惊又疑,但还是老老实实说:“就让我拜您为师,好好照顾您,别的没了。”
木璇紧紧捏住满是尘土的袖子:“你同他,做了什么交易?他许诺给你什么?”
梅嫣:“同门之间谈什么交易不交易的,我本就是来泉山找宗主的,照顾宗主本就是我这个大师姐该做的。”
话说一半,梅嫣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小心翼翼问:“谷风真的是杀害那几人的凶手吗?我觉得不像啊。”
“我们尘情宗看人很准的。”
木璇的眼前又浮现出少年的脸,她先是心中一涩,而后浅弯嘴角。
“不,他不是。”
木璇想起少年的面庞,轻声说:“他是个很好的人。”
他刻苦,坚强,像是崖壁石缝间开出的绚丽的花。
可再挣扎生长的花都有凋零的一天。
梅嫣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终于绽开笑容:“我就说嘛,在文心峰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小哥万分亲切,师兄弟们都喜欢他。”
“是吗?”木璇浅浅地笑,“真好啊。”
若他不是拜入了自己这混乱无序的师门之下,一定会有更好的未来吧。
看木璇笑了,梅嫣赶紧抓住这个机会:“师父师父,您就从了我吧,我保证不给你添乱的。”
木璇的笑容凝在脸上,如云絮般在顷刻间消弭无踪。
她依旧是摇头:“不可。”
“我没有什么可以传授给你的。”
木瑶留下一个山风,她没有守住,山风留下了谷风,她还是没有守住……
在谷风消失在云层之中的一刹那,木璇的心便早已随他一起消亡。
我与我的执念皆亡于云海山巅。
我又有何资格再为人师?
谷风谷风,你为何要如此决然离去?
为何又要学着你的哥哥,学着你的师叔,给我留下下一个人?
日暮沉沉,木璇只觉得心中一片乱麻,如刀搅一般疼痛。
她的故人们一个个都给她留下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她一次次失去了他们。
梅嫣却不依不挠地缠了上来,她抓着木璇的胳膊,撒娇般讨好:“可是我已向峰主提交了转峰申请,您不收我的话,我就要被泉山撵出去了。”
“一没找回宗主,二没留在泉山,等到时候我回到尘情宗,非被那些老顽固扒一层皮!”
“好宗主,好师父,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木璇一生中收过的两个弟子皆有礼有度,说话言行皆十分注意分寸,她第一次见到死缠烂打又道德绑架之人,一时间竟不知应用何种理由拒绝。
见木璇不说话,梅嫣抓紧道:“您可以不教我什么的,我很聪明,可以自学!”
自学自学……木璇又避无可避地想起那个自学了各种术法,连最基础的传送术都能熟练应用的少年。
心尖一疼,痊愈的伤又似乎在密密麻麻地痛。
梅嫣见她脸色不对,正欲说点什么找补,却听到木璇死灰般寂静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我已不是山海峰峰主,亦不会去往尘情宗,你若要转入山海峰,当去找掌门,去找下一任山海峰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