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松雪居后,斐沦尚未适应万卷书落地后视线的颠倒变幻,便听到阵阵门窗摔响的声音。
眨眼间,整个松雪居便被封入一阵幽冷的暮色里。
他则被师尊扔到了门外。
隔着雕花大门,斐沦静静矗立在一片昏暗又金黄的暮色里,他伸出手去,却又在指尖碰到木门上凸起的纹路时触电般缩了回去。
半晌后,屋内传出霜昙疲倦的声音:“我需要思考一些事情。”
“你先回竹心院吧。”
一个小纸人从门缝里飞出来,死死趴在了斐沦的腰带上。
“你还好吗?”
想起上次试炼之门内霜昙浑身是血的模样,斐沦莫名担忧她会不会在与伊南娜交手时受了伤。
屋内的人只说:“我无碍。”
下一刻,斐沦便被那个小纸人强制带走。
抬起头时,太阳正在缓缓沉入云海尽头。
虚虚的暮光透过门上的格子,在屋内的地面上洒下一片金灿灿的辉光。
魂裂的剧痛几乎让霜昙无法站立,源自灵魂的撕裂几乎要将这具躯体撕碎。
但她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伊南娜喂给她的那一粒黑色的不明之物的确对她产生了影响,加重了有所缓解的魂裂,但也仅限于此了。
在绵绵的痛楚中,霜昙回忆起三月大比后发生的一切事情,回忆起过往三十度年里文心峰终年不开的桃花,混乱的思绪纠缠着过量的记忆,将她整个人几乎劈成两半。
哪怕是接受了魂裂的另一部分,她依旧无法想起更加久远的过去。
若泉山九峰内,只有她没有被泉山诅咒,那么这莫名其妙出现的魂裂又从何而来?
魔尊死前的诅咒,又是什么?
谷风的事情太过紧急,自幻境之中出来后,霜昙并没有什么时间去消化那个幻境之中的一切事物,只能将那些纷纷扰扰尽数压在心底,不去过问。
而现在,她已然无法再囫囵吞枣。
莫名消失的系统,莫名降临在她身体里的泉山,还有身份不明的斐沦,和记忆残缺的自己,它们又为何会在三月大比之后,随着自己的失忆一齐出现?
手心倾泄的日光随时间缓缓暗淡,门外暗淡的人影晃了晃,渐渐消隐。
霜昙看着掌心残留的余晖,缓缓闭上眼,身体沿着坚硬的木门缓缓向下滑去,直到她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如同小魔尊离开的那日一般。
她在魂裂的阵痛中独自彷徨。
恍惚的痛楚与浑浊的黄昏中,有人推开了她身旁的门。
霜昙早在他来访时便察觉,只是魂裂的剧痛让她一时半会儿难以将人拦住,直到他站在她面前,文心峰峰主才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微微抬头。
“怎么不继续装病了?”霜昙费力挤出一个嘲笑的表情,“我的好师兄。”
洛驿舟见她这般模样,心疼得不行,当场就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朝着霜昙的嘴里塞了粒丹药。
“你都想起来了?”他问。
霜昙回避了这个问题,只说:“伊南娜,或者叫她黑泥吧,已经被我们三个人打了标记,不久后就可以知道那种不同于晦月的污浊物是从何而来了。”
洛驿舟:“那边有舒仪雪和今同盯着,师妹你近日就好好休息,峰中有什么事就交给你徒弟。”
霜昙却抬起眼睛,直视着白水门的掌门:“试炼之门内,你想要斐沦的命。”
“而这一次,你想要谷风的命。”
洛驿舟皱眉:“你把自己脑子磕坏了吗?”
他言辞凿凿:“弟子死了那我白水门在外的名声怎么办?我白水门可是弟子损耗率最低的宗门,我一个掌门我有必要砸自己的招牌去针对两个小弟子吗?”
他越说越伤心,甚至给自己抹起眼泪来:“我一个人带大这么一个宗门我容易吗我?当初你们都嫌麻烦,这九峰的设计图还是我和师尊一笔一划在纸上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我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这么多年,在那个只有钱没有爱的交岛上做了那么多年的孤寡老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师妹啊师妹啊,你怎么能这样误会我,你忘记当年你发烧我一个人在雨里背着你去找师尊的事情了吗?你忘记你摔倒我把你扶起来过马路这件事了吗?你忘记你上课没带剑还是我把自己的佩剑借给你的事了吗?”
洛驿舟是越说越投入,越嚎越伤切,整个人张牙舞爪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霜昙的袖子上糊,逼得本来虚脱得不行的文心峰峰主当场把人拍开,挤出门就往外走。
洛驿舟就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诶!诶!师妹!”
霜昙抿着唇停下来看他,但柳叶眉微微皱着,显然是不太有耐心继续听他在那嚎。
洛驿舟抹了把脸,笑得山花灿烂:“师妹你要不再去找婳尧要一点砒霜吃?”
“我觉得失忆的你更可爱啊!”
霜昙当场就被气笑了,挥着镰刀就朝着洛驿舟砍去。
洛驿舟侧身闪过,生怕霜昙一生气就把他收了,赶忙改口:“现在可爱,现在最可爱了!”
霜昙有时候真的很想把洛驿舟的脑袋拧下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桃李溪的水。
见霜昙收了镰刀,洛驿舟又贴了上来:“师妹,我的好师妹,你不要把我当坏人嘛。”
“我都混到掌门这个位置了,肚子里能有什么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