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所背负的，远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这不是问题。”莱恩说，语气比之前更加坚定，“镇里现在有一个补助扶贫基金，是镇长爷爷牵头设立的。我会去跟他说，让他们帮助你家，给你妈妈请大夫看病。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

男孩抬起头，抬起浅淡眼帘，在那一瞬间那双烟色的眼眸好像被夕阳点亮，但那光亮很快又被一层阴翳覆盖。

他咬着嘴唇，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可是……可是我妈妈说……她说我们要想安稳地活下去，就得一辈子低着头做人。念书的事情……不是我们这种人能肖想的。”

那一瞬间，莱恩感到胸口有一股说不出的闷痛。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这个拥有惊人天赋，却被贫穷和出身牢牢捆住手脚的孩子。他想起在他以前，也曾经历过类似的迷茫和困顿。

他知道那种感觉：明明看到了光，却觉得自己不配走向那道光。

莱恩的眼神定了下来。那双干净剔透的金色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直视着男孩的双眸，目光灼热而坦荡，像一轮初升的太阳，毫不吝啬地将光和热倾洒在对方身上。

他没有移开视线，任由那份赤诚而滚烫的坚定，一寸一寸地照进男孩那双躲闪的灰色眼眸里。

他一字一句地说：

“没有人能定义你，除了你自己。”

男孩愣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你妈妈说的那些话，是为了保护你。她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安稳，这没有错。”

莱恩声音温和如春风，却坚定如磐石，“但是，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有权利替你说‘你不配’。你的出身不能定义你，你的贫穷不能定义你，别人对你的看法更不能定义你。唯一能定义你的，只有你自己的选择。”

男孩，也就是诺曼，他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莱恩没有继续再说什么，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莎草纸。

那是一张试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题目——从基础运算到高阶应用，涵盖了目前学堂数学课的所有知识点，还有一些超纲的内容。

他把试卷递到男孩面前。

“自己选择吧。”莱恩说，“如果你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就把这张试卷做完，明天早上放到我的家门口。如果你不想……那也没关系，把它扔掉就行。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男孩盯着那张试卷，目光在上面缓慢移动，像是在阅读每一道题目。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渴望，有恐惧，有犹豫，也有一丝微弱但倔强的光。

“一周后，”莱恩继续说，“如果你决定来的话，请堂堂正正地坐到教室里来，听你的成绩公布。”

男孩沉默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在莱恩的感觉里，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男孩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试卷。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握住试卷的力道却很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试试。”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莱恩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看向教室前方。

莎娜正在公布数学课后续的名次。

教室里依然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名叫“诺曼”的神秘第一名吸引了过去。

而那个神秘的第一名，此刻正缩在第一排最右边的角落里，把头埋得低低的，假装在研究桌子上的纹路。

莱恩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他做到了。

那个孩子，他真的做到了。

莎娜宣布完了数学课的成绩和奖励规则，然后拿起最后一个卷轴——系着紫色的丝带那个。

“接下来是魔法课。首先是魔法理论课，前三名：莱恩、琼、罗迪。”

这个结果对莱恩来说毫无意外。

琼则彻底松了口气，实践课的排名她已知晓，在“摘果子”课上，她已经拿到了第一！理论课也拿到了第二，这意味着她达成了莎娜老师下给她拜师的全部条件！

罗迪虽然因为数学被抢了风头而有些不爽，但魔法理论第三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安慰奖。

“魔法实践课。前三名：欣妮、琼、丽萨。”

这是上次“摘果子”的结果，大家都毫不意外，坦然地接受了成绩。

唯一有一人，那是丽萨在听到成绩时有些忐忑。

她回过头，偷偷看了莱恩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眼神闪烁，带着几分不自在。

上次摘果子游戏的事还卡在她心里，要不是她和几个同伴耍了些小手段，合伙骗走了莱恩的帽子，莱恩或许会有更好的成绩吧。

莱恩对上她的目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那个笑容干净而坦荡，像是在说：事情都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

丽萨怔了怔，随即垂下眼帘，嘴角的尴尬渐渐化作了一抹释然的笑。

“好了，”莎娜宣布完全部成绩，将卷轴一一收好，“以上就是本次月考的全部成绩。在大家散去之前，我再重申一遍奖惩规则。”

她目光扫过全场，清晰的声音传遍全场：“每科前三名，分别奖励五百、四百、三百学分。单科成绩进入前十名——不含前三——奖励二百学分。所有科目合格者，奖励五十学分。”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微微一沉：“不及格者，相关科目需要参加重点内容的精讲重学，并在一周后进行补考。除体能课外，其他学科补考仍未通过者，将扣除相应学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那些不合格的孩子们头上。

刚才还在为学分高兴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收敛了笑容。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计算自己拿到了多少学分，有人在羡慕那些上榜的同学，也有人在为自己不合格的科目发愁，一个个唉声叹气，有的甚至瘫倒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莎娜看着台下众生百态，拍了拍手，语气缓和下来：“好了，有人欢喜有人愁，这都是正常的。但我希望你们记住——这只是第一次月考，后面还有很多机会。不要因为一次的成功而骄傲，也不要因为一次的失败而气馁。成绩只代表过去，未来才是你们真正要奔赴的战场。”

这番话像一阵暖风拂过，那些垂头丧气的孩子稍稍抬起了头，眼中的阴霾散去了些许。

坐在莱恩旁边的安杰洛听得两眼放光，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然后兴奋地凑近莱恩：“喂喂，莱恩，五百学分能换多少工分来着？五十个？那能换多少钱？够买多少新的玩具？”

他搓了搓手，眼睛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光芒，“这地方也太有意思了！考得好还能赚钱！早知道我早点来了！”

莱恩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侧头正要回话，余光却瞥见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诺曼依然缩在原位，低着头，一动不动。

周围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但他坐在那里，像是坐在一个透明的气泡里——那些声音离他很近，又很远。他的心跳还是很快，手心还在出汗，脸颊还在发烫。

但他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莱恩站起身，穿过三五成群议论纷纷的同学，走到教室后排的那个角落。

在诺曼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诺曼感觉到身边的动静，身体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他看到莱恩，那双金色的眼睛正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就像太阳一样无私而温暖地照耀着他。

“感觉怎么样？”莱恩问道。

诺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些被他反复观察的纹路，好一会儿，才用极轻的声音说：“……我做到了。”

“对！你做到了。”莱恩肯定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你做得很好。比很多人都好。”

诺曼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那颗悬了许久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稳稳地落了下来。

“记住你今天的感觉。”莱恩站起身，临走前留下一句话，“这不是终点，这只是开始。”

诺曼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悄悄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他的桌面上，也照亮了他的初心。

他想起莱恩说的话。

“没有人能定义你，除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