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最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作为学堂里的数学老师，他有个习惯——每次下课前，他会留下一道难度较高的计算题作为课后挑战，以此调动学生们的学习积极性。

后来，垭零送了他一个神奇的魔题盒子，告诉他这个盒子叫维尔里里。

维尔里里与众不同，它有思想，有性格，不需要魔石作为动力源，而是以人类的情绪为食。

莱恩摸透了它的脾性后，便将它设计成一个小玩具：每天由他告诉维尔里里要显示的题目，并给它备好足够的铜钱作为奖励储备，每天限十个挑战名额。

只要有人说出正确答案，盒子就会吐出一枚铜币作为奖励；但如果答错了，答题者就必须做一个能让维尔里里开心的表情——通常是扮鬼脸或做些滑稽的动作——魔盒才会解锁下一次挑战机会。

刚开始，题目比较简单，每天十个名额都会被抢光。

但随着难度逐渐提升——从两位数加减法，到三位数乘除法，再到四则混合运算——挑战的人数越来越少。

到了最近几天，每天能答对题目的人基本固定在七八个左右，都是班里数学比较好的那几个孩子。

但莱恩注意到一个异常：每天，都有一个“名字不清楚”的人成功答题，而且每次都答对了。

魔盒维尔里里会记住班里每个人的名字——这是莱恩一个一个带着学生们到它面前“认识”过的。

但这个人的名字，维尔里里始终无法准确识别，只说是一个“模糊的发音”。这说明，这个人并不是班里的正式学生。

更让莱恩惊讶的是，他所教的运算法则——那种基于位值和进位制的全新计算方法——是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过的东西。

一个没有上过他课的人，不可能凭空掌握这种运算逻辑。

除非，这个人拥有极其可怕的心算能力和自学能力。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莱恩在一天放学前，特意设置了十道高难度的运算题，并让魔盒记录下答题者的答题时间。

第二天一早，他查看记录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神秘人居然只错了一道题！！！而且，用时不到两分钟。

十道复杂的四则混合运算，不到两分钟，正确率百分之九十。

这个速度，就算是班里最优秀的几个学生也做不到。

到底是谁？莱恩的好奇心已经驱使他一定要找出这个人。

当天中午，他向垭零告了假，没有像往常一样按时离开学堂回家学习魔法，而是躲在教学楼侧边的走廊拐角处，像心思缜密的猎人一样静静等待。

太阳一点点西沉，学堂里的人渐渐走光了。

就在莱恩几乎以为自己判断失误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了。

那个孩子弓着背，身上拢着一件毫无形状可言的粗呢外套，袖口磨得油亮发腻，像是常年替人干活留下的痕迹。

那外套明显不合身，套在他身上如同小孩子偷穿了大人衣裳，空空荡荡地挂在肩头。

他的头发是灰扑扑的，像被寒风反复蹂躏过的枯草，凌乱地支棱着。

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否安全，仿佛随时准备缩回脚去。

他像一缕烟飘进教学楼，轻车熟路地绕过所有可能遇上人的路线，最终无声无息地停在放置魔题盒子的那个角落里。

这个孩子？是生面孔。莱恩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他。

莱恩站在暗处，看着那个男孩停在魔盒面前，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确认无人后，他飞快地伸手触碰了盒面，唤醒了沉睡中的维尔里里。

维尔里里的面孔浮现在魔盒上——一个满面皱纹的蓝纹老怪，初见有些骇人，但看久了反倒觉得有几分可爱。

它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拖着低沉的声音问道：“小子，你是谁？”

男孩沉默不语。

维尔里里像是早已习惯了似的，善解人意地改了口：“好吧，依旧是不知名的小子。你愿意接受新的挑战吗？”

莱恩见那孩子飞快地点了点头。

魔盒亮起微光，浮现出一道题目。

男孩盯着题目看了大约三秒，然后说出了答案，声音细小如蚊蚋。魔盒震动了一下，吐出一枚铜币。

第二题。又是三秒。正确。

第三题。四秒。正确。

莱恩在心中默数。

这个男孩的答题速度和准确性，比他预期的还要惊人。

而且他的解题方式明显不是死记硬背——他是真的理解了那些数字之间的逻辑关系，能够在脑海中迅速完成复杂的运算。

莱恩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那孩子的警觉性极高。

几乎在莱恩现身的同一瞬间，他便弹了起来，转身就要跑。动作敏捷得像一只受惊的野兔，显然对这种“被发现就跑”的场景早已驾轻就熟。

但莱恩早有准备。

“873乘以46等于多少？”莱恩朝他喊道。

神奇的一步发生了，男孩竟然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几乎是本能地开始运算。一秒，两秒——

“40158。”他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意识到自己中了计，脸色一变，又要跑。

“那2847除以13呢？”

他像个被按下按钮的机器一样，再次定住。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然后——

“219。”

莱恩笑了。

他往前走一步，男孩就往后退一步。

莱恩走一步，问一个问题；男孩退一步，答一个问题。

就这样，一个进，一个退，一问一答，不知不觉走了十几个来回。莱恩的问题越来越难，从四则运算到复合运算，再到需要多层推导的复杂计算，但男孩每一次都在五秒之内给出答案，而且全对。

终于，莱恩走到了男孩面前，也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寡淡地如同微风般的臉，银灰色的头发，浅灰色的眼睛，脸部的皮肤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苍白粗糙。

他的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

但莱恩看到的，却是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芒——那种只有在沉浸于数字世界时才会迸发出的、炽热的光芒。

“你上过我的课吗？”莱恩问。

男孩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没有。”

“那你怎么会这些运算方法的？”

男孩犹豫了一下，脸上泛起一缕薄红，“听邻居家说的……他们每天放学后会讨论，声音吵得很，我很难不听到。”

听了一些，就能自己推导出完整的运算法则，并且达到这种熟练度？

莱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来上我的课吧。你有这样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

男孩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露出斜面的脚趾头，仿佛告诫自己般反复嗫嚅着：“我不能……我不应该。”

“为什么？”莱恩追问，“是因为没有钱交学费吗？如果是这个原因，你不用担心。学堂里有勤工俭学的制度，很多学生都是这样的。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男孩摇了摇头：“不只是钱的问题。”

“那还有什么原因？”

男孩沉默了很久，久到莱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用一种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说：“我要帮家里干活。我妈妈……她病了，很重。我不能把时间花在学习上。那是……那是享乐，是不务正业。”

莱恩沉默了。

他开始仔仔细细地观察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看着他破旧脏乱的衣服，看着他因为缺乏营养干枯杂乱的头发，看着他眼底那一抹与年龄不符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