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在公布完考试成绩后就心不在焉的。
课堂上,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数着太阳移动的轨迹,盼着放学的铃声早些响起。
她的心绪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会儿飘飘悠悠地浮上云端,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而不真实——她真的达到莎娜老师的要求了吗?
一会儿又猛地往下坠,生出几分忐忑和焦虑——万一莎娜老师反悔了呢?
万一她觉得我还不够格呢?
好不容易挨到最后一节课结束,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连欣妮在后面喊她都没听见。
她一路小跑,穿过乡间的土路,拐过路口的那棵老橡树,远远地就看见了莎娜老师那座被藤蔓环绕的小院。
院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植物,几朵不知名的小花点缀其间,在傍晚的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
她在院门口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又捋了捋头发。脸上洋溢的笑容如此灿烂,好似太阳把它的光辉都移到了她的脸上。
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但这却是她第一次正式受到邀请,踏进这座院子。
想到这里,琼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脚,正要跨进院门——
“喂!”
一个粗犷而模糊的声音从脚下传来,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布袋里。
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头四处张望。院子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人影。
“你这小娃娃,看哪儿呢?!”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不满。
琼这才低下头,循声望去——
然后她愣住了。
在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才到她胸口那么高的男人。
他一身大地色的皮甲,有一双浓密的银色眉毛和一双锐利如虎的眼睛,银灰色的寸头利落干净。他那银色的大胡子,用数个精致的环束成几股,整齐地垂到胸口。
此刻他正仰头瞪视着琼,带着被忽视的恼怒。
琼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她见过高个子的人,见过矮个子的人,但从来没见过这么……浓缩的多毛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地上的老树桩,敦实、粗犷,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气场。
正当她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着这个矮个子男人时,一阵熟悉的、风铃般清脆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哈哈哈——大叔,你太矮了,人家小姑娘都没看到你呢!”
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矮个子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茂密的胡须几乎根根倒竖起来,活像一把被倒拎起来的扫帚。
他转过头,怒视着笑声的来源。
琼也循声望去,眼前一亮:“洛林姐姐!”
来人正是洛林。她穿着一身轻便的猎装,腰间挂着一把迷你小锤,浓密卷曲的栗色头发高高束起,耳边别着一串像珍珠般的小手球花。
那张精致不凡的脸上,此刻正洋溢着促狭的笑意。
她怀里捧着一大束花,像是把整个黑石镇最美的秋意和最喜悦的情怀都揽在了怀中——通透橘红的酸浆果像顽皮的孩童一般在枝头上嬉戏;
层层蓬松花瓣的丹霞色野牡丹,像最美的舞女在舞台上翩然绽放;
橙绿渐变的千层金虽不张扬,却默默地为整束花烘托出温暖的氛围;
还有不时像小精灵般跃动其间的小手球花,灵动可爱。
她朝琼眨了眨眼,笑道:“琼,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我是来祝贺你的!”
“真是太美啦!我太喜欢了!”琼忍不住赞叹道,脸上的欣喜怎么也掩藏不住,她不知道洛林姐姐竟然这么用心地为她准备礼物,手脚也不禁有些局促起来。
“是吧?”洛林眨了眨眼,笑意更深,“这是我今天特意为你摘的哦。”
她说着,从那束花中抽出一枝开得正艳的野牡丹,轻轻别在了琼的耳鬓。那丹霞色的花朵衬着琼的肤色,在霞光下显得既精神又活泼,温柔又明亮,好看极了。
琼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鬓边的花,脸颊微微泛红,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突然一束不可忽视的视线朝琼袭来,糟糕,一时间太高兴导致忽视了某位大爷,琼有些汗颜,赶紧拉了拉洛林的袖子,压低声音问:“洛林姐姐,这位……爷爷是谁啊?”
“爷、爷?!”矮个子男人的眼睛瞪得更圆了,胡须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痛了。
洛林又是一阵咯咯笑,笑得直不起腰来。她拍了拍矮个子男人的肩膀——确切地说,是拍了拍他的头顶——说:“这位呢,叫皮埃尔。姑且算是我的半个师傅吧。”
听到“半个师傅”这个称呼,皮埃尔的脸色才稍微和缓了一些,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琼一听是洛林的师傅,立刻收起了之前那副惊奇的表情,换上了一脸敬重,恭恭敬敬地朝皮埃尔行了一礼:“原来是皮埃尔爷爷!失礼了,请您见谅!”
皮埃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爷爷……这两个字怎么听怎么刺耳,但看在这小丫头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他决定不计较了。
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说:“喂,小娃娃,别什么都不知道地一头往里闯。”
他话音刚落,随手捡起地上一块石子,朝院子里丢了过去。
石子飞出一条弧线,还没落地,墙上的几根藤蔓就像活过来一般猛然抽动,“啪”的一声将石子凌空打飞出去,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琼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如果刚才她没有停住脚步,直接走进去的话……
她看向皮埃尔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这个面冷心热的“爷爷”,虽然嘴上凶巴巴的,但实际上是怕她冒冒失失地闯进去受伤。
皮埃尔被她那亮晶晶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粗声粗气地说:“行了行了,别这么看着我。你师傅设的防护,我可不敢乱碰,也就帮你探探路。”
这边的动静显然惊动了屋里的人。
只听“吱呀”一声,屋门打开了。
琼抬头望去,本以为会看到莎娜老师的身影,没想到站在门口的,却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莱恩?!”
莱恩站在门廊下,笑着朝他们挥手招呼:“皮埃尔大师,洛林姐姐,琼,都快进来吧进来吧,大餐就等着你们呐。”
琼在跟踪过莱恩的那段时间就知道莱恩的父亲西奥多叔叔没时间照顾莱恩,于是莱恩就跟莎娜和伊恩老师一起住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着洛林和皮埃尔一起走进了屋子。
刚跨过门槛,琼就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另一个世界。
因为是镇长家的孩子,她家的房子算是镇上屋子比较体面的了。可莎娜老师的家,简直是她从未想象过的模样。
头顶是一盏令人目眩神迷的魔法灯,散发出温暖而不刺眼的光芒。
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风景画,笔触细腻,画的是一处神秘的森林,仿佛一伸手就能走进那片静谧的天地。
脚下踩着的地毯柔软厚实,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上。客厅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油亮亮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但最吸引她目光的,是那张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餐桌。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诱人的珍馐。
那些菜肴像盛装打扮的贵妇们,正风情万种地朝她招手,邀请她赶紧入席。食物的香气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鼻孔,她的唾液腺开始疯狂分泌,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壁炉里的火光摇曳在暖黄色的墙面上,燃烧的木柴不时发出噼啪的脆响。一切都是那样鲜活、温暖、美好,让琼觉得有些不真实。她的心忽上忽下,如坠梦中。
这时,莎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巨大的烤羊排。那羊排烤得金黄油亮,表面刷着一层琥珀色的蜜汁,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看到琼和手捧鲜花的洛林,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哟,这是谁家的小仙女来了?啧啧,这花衬得我们琼可真好看。”
她又看向洛林怀里那捧花,“洛林也费心了,这花挑得真好。”
“那是自然!”洛林得意地扬了扬小巧的下巴,抱着花走进屋里,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水晶瓶,灌上清水,将那束花精心地插好,摆在了餐桌的正中央。
霎时间,整张桌子都被这抹秋意点亮了,连空气都变得鲜活起来。
琼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一定很丢人,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找了个位置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检阅的小朋友。
就在这时,一只黑色的小乌鸦不知道从哪里飞了过来,稳稳地落在了餐桌的上座,处变不惊地落入众人的视野。
琼好奇地盯着它,它体型不过成人一手掌大小,羽毛乌黑发亮,头顶有一撮独特的冠羽,像一顶小王冠。
它落定之后,不紧不慢地梳理了一下翅膀上的羽毛,然后用那双炫彩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莱恩、莎娜、皮埃尔、洛林——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微微朝它颔首致意,态度恭敬而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礼节。
琼之前见过这只小乌鸦几次,以为是莱恩的伙伴,行动极有灵气,知道它不是凡物。此刻看到连莎娜老师都对它如此恭敬,心里更是好奇不已。
莎娜看出了她的疑惑,恰到好处地开口介绍道:“琼,这位是垭零大人。是我侍奉的大人,同时也是莱恩的师傅。他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人,也是他指引我收你为徒的。”
琼闻言,心中一震。
莱恩的师傅?莎娜老师侍奉的大人?那得是多厉害的存在?
她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小乌鸦行了一礼:“琼,见过垭零大人!很高兴见到您!”
小乌鸦歪了歪脑袋,打量了她几眼,然后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沉稳,带着一种与它娇小体型完全不匹配的老成:“你这小崽也算机灵。我不讨厌有机灵劲的人。以后跟着你师父,把你的机灵用在更大的地方。”
说完,他头顶那撮冠羽微微闪动了一下。
琼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掠过她的身体,像是一阵无形的微风,但又不完全是风。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而莎娜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双手微微向前一托,仿佛接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脸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惊喜表情,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是……”莎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知道这东西的用途。”垭零风轻云淡地说。
一旁的皮埃尔凑了过来,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莎娜手中那片虚空。
他虽然看不见蛛丝的本体,但凭着多年的锻造经验,他能感受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魔力波动。
片刻后,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哪!稀有魔兽无影蛛的蛛丝!天然防护且隐形的材料!大人,能否……”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莎娜狠狠地瞪了一眼。
皮埃尔立刻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上了嘴,装作什么都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