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最是困乏,你不在房内,安凌独自写着字,字意悲切,沉浸其中,所以房内后窗来了其他人,他可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而你呢,在哪里遇见的那人,前院?后院,我想,怕是后院吧,昏暗的天色,你看见女人翻窗从安凌房内出来,你可能是惊奇,只淡淡扫了眼她,没记住脸,却看了她的鞋子,这是你看人习性,你总低着头,习惯了靠人的鞋子来分辨人。”
“你看她是女子就没放心上,等察觉到不对时,已经什么都晚了。”
“而一个翻窗而不让你奇怪的女子,在府上应该不在多数吧?”
阿言被堵到无话可说,他额头溢出些汗液,“小人……”
萧何为没再问他,转而朝向顾朝安,“府上有这样的女子吗?”
一个喜欢翻窗的女子……
顾朝安疑惑后摇摇头,“并无如此粗鄙不堪之人。”
萧何为没有面露失望,反而道,“那本官知道是何人了。”
他说完,不等众人反应,问,“沉姑娘,你可有思路?”
其余几人很惊异,萧县令为何忽然问一无名小卒的想法,她能懂什么?
而沉枝萝倚靠在门框,看向萧何为的眼神晦涩难懂,只一秒,她就掩盖了,声音清脆而坚定,“能要阿言对此行为不在意的,要么是顽皮的孩童,要么是与安凌地主相熟之人——他儿子。”
“不可能!”
顾朝安第一个跳出来反驳,她大声呵斥,“你少血口喷人,我家骏儿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沉枝萝直起身,“阿言,到现在你还不说吗?”
阿言猛然后退一步,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说一开始在县令府上他还是一潭死水,那么现在的他才有了一点人类该有的情感。
沉枝萝叹口气,“何苦呢?你想要世人知道,又不想要世人知道得太明白,你不想自己老爷就这样白白死去,却又不忍心将小少爷供出来。”
“你作为证人说安凌是被他人所杀,可你选择了话只说表面,只说凶手露给你的信息。”
“他知道你看人先看鞋,所以他穿了女鞋,他引诱你把凶手说成女性,你就顺了他的意,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你不知道,不过是用来蒙蔽自己,因为,你什么都知道。”
“你没得选,一边是你伺候到老的老爷,一边是你伺候长大的小少爷,所以你痛苦又麻木,后面你选择顺应天意,衙门怎么判都和你无关,一切不过都是命。”
“阿言,我说得可对?”
阿言脸色灰白,一瞬间好像苍老了许多。
顾朝安心跳如雷,她将口中的唾沫咽下去,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居然干得那么痛,她好像说话都不会了,一切都那么艰难,“阿言,她,她说的可是真的?”
噗通一声,阿言跪地。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悲痛一瞬间袭来,她再无力支撑站立,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众人唏嘘不已。
阿言低着头,声音哽咽,“老爷他希望少爷可以科举入朝,于是从少爷很小时,便对他很严厉,少爷没有玩乐的时间,他一直在夫子的教导下,背书,作诗。”
“少爷也很争气,他天资聪慧,在十二岁就中了举人,老爷嘴上不说,可心里还是很欣慰的,直到少爷十八岁生辰那天,他发现了少爷,居然穿着女装,在街中行走。”
“少爷,他是男子,怎么能穿女装呢,老爷罚少爷跪祠堂,用木板抽他的脊背,他以为少爷会改,可少爷反抗了他。”
“那是少爷第一次反抗老爷,老爷很生气,他给少爷灌了药,强迫他与几个丫鬟行了房事……他以为少爷不喜欢女子,不是的,不是的。”
“少爷,他只是想。”
阿言嘴角无意识地带了一丝笑,像是看到了少爷真正开心的欣慰,“少爷只是想,若是女子的话,应不用受这种罪了,他穿上女装,把自己当作另外一个人,肆意地玩耍,结交好友,就像一个健康长大的少年。”
“可,可老爷这一点都不愿意给他,他撕破了他的伪装,要少爷知道了,他依旧软弱无能,只能任人摆布,从那天后,少爷他就疯了。”
“白天伪装,与常人无异,夜晚却时时哭泣,宛如厉鬼。”
顾朝安双眼瞪得极大,很是可怖。
这些事她都不知晓,她一个母亲,居然什么都不知晓。
就在这时,一位丫鬟尖叫着跑进来,“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
顾朝安似有所感,心中阵阵抽疼,一行清泪流下,偏她语气镇定,“发生了何事?”
丫鬟哭倒在地,哽咽,“是,是少爷,他悬梁自尽了。”
顾朝安嘴巴张开,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莫大的悲痛袭来,两眼一翻,彻底昏了过去。
幸好大夫此次也在快步上前去掐她的人中,掐了许久,顾朝安才幽幽转醒,她哭号,“带我去见骏儿,快带我去!”
房外人去了大半,阿言低着头,嘴里呢喃,“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萧何为冲沉枝萝招招手,沉枝萝抬步迈进房中,来到萧何为身边,目光定在那字上,半晌,她抬头看萧何为。
这……
“他,”萧何为开口,“想来也是后悔对儿子做了那样的事,愁闷,悔恨,一早来到书房,没看书籍,独自站在窗前,站了将近一天一夜,回到桌前,写下此字,本想安慰自己放下,却被同样痛苦的儿子翻窗进来,杀害。”
“而杀完人的儿子看见这字更加疯魔,他心里纯洁的那面被父亲抹杀,无法挽回,所以他仇恨交加,终于下定决心将人杀害,但杀完后,他看到了父亲写的字。”
“父亲不愿再互相痛苦,想要挽回,但真的可以吗?对于被害者而言,加害者的悔过只会让他更加痛苦,这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只有他了,只有他还在被痛苦折磨,此事除去他,再无人在意。”
故事结束,人走茶凉。
沉枝萝摇摇头,“人心果然最复杂。”
忽想起什么,沉枝萝问阿言,“你们夫人今日在衙门对我喊了一声,是你,是什么意思?你们是有在哪里见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