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清点头：“我来安排。你只管让阿蝉准备好，三日后动手。”

顾青岑应下，起身便要往外走。陆宴清却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扯住，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陆宴清看着她，灯影落在眉骨上，声音低而沉：“阿岑，这一回，若真动起手来，便没有回头路了。你想清楚了？”

顾青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她反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按了按，道：“从烟雨楼救出第一个人那天起，便没有回头路了。”

陆宴清看了她片刻，忽然松了手，嘴角微微一扯，那笑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骄傲。他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顾青岑应下，转身便去找阿蝉。

阿蝉正在学堂后院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屑飞溅。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顾青岑，便停了手，顺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顾青岑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地说了一遍。从烟雨楼那本账册，到陆宴清查到的暗线，再到三日后，动手的打算，她没有瞒着，也没有添油加醋，只一件件事说得清楚。

末了，她看着阿蝉，放缓了语气：“这事风险不小。你若想去，便去。若不想去，我也绝不勉强。你从前在里头受过的苦，没人比你更清楚。你不欠谁的，不必为了旁人的事，再将自己搭进去。”

阿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斧头，斧刃上还沾着几片木屑。

院子里静了片刻，只听得见风吹过屋檐的轻响。随后她将斧头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抬起头来，眼里亮得惊人。

“三日后，我进去。”阿蝉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顾先生放心。我从前在里头的时候，就想过，总有一日要回去，将那些姐妹都带出来。这回我要把那些姑娘的名册，也一并带出来，叫他们谁也赖不掉。”

顾青岑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阿蝉的手粗糙，指节上全是茧，掌心还有几道，旧年留下的伤疤。顾青岑握着，只觉得那手硬邦邦的，好似一把磨了太久的刀，刃口不亮了，却依然结实。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道：“平安回来。”

阿蝉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笑又野又亮，好似她从前在后厨，第一次颠锅时，一模一样。

“那当然。”她说，“我还要回来给那些，新来的丫头们上课呢。她们笨得很，离了我，连火都看不住。上回那个叫小鱼的，蒸个馒头，都能将锅烧干，我要是不回来，她非得将灶房点了不可。”

顾青岑被她逗得笑了一下，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去吧。灶上给你留了碗汤，喝完再走。”

阿蝉应了一声，弯腰拎起地上那捆柴，往灶房那边去了。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冲顾青岑扬了扬下巴：“顾先生，等我回来，你可得给我加菜。我要吃那个栗子焖鸡，要双份栗子。”

“只要你平安回来，别说双份，你天天吃，我都让人给你做。”顾青岑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在阿蝉身后。

阿蝉脚步一停，回过头来。她歪着脑袋，看了顾青岑一眼，好似是想说什么俏皮话，嘴唇动了动，却忽然没说出口。

灶房里的热气，从门缝里漫出来，暖烘烘地扑在她脸上，将她也熏得软了几分。

阿蝉抿了抿嘴，半晌才闷声道：“那我可记着了，顾先生说话算话，别到时候，又嫌我吃得多。”

说完，她一甩头，拎着柴火，大步地进了灶房。门帘落下，里头传出一声清脆的放柴声。

还有阿蝉自己低低的一句嘟囔：“平安回来，那肯定啊。我还没看着那些丫头出师呢……”

顾青岑看着她甩着膀子，走远的背影，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了，眼里却还留着光。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楼里。灶上的火还旺着，后厨飘着汤的暖气，前头传来客人的说笑声。一切照旧。

可她知道，三日后，将会是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