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眼之间便过去了。

动手那日，顾青岑特意挑了午后的时辰。青楼这行当，夜里才是生意，白天正是姑娘们歇息，龟奴们打盹的时候，是个好时机。

日头白晃晃地照着，烟雨楼前门虚掩着，两个龟奴靠在门洞里，打瞌睡，后巷角门更是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只偶尔有送菜送柴的，从后门进出，不过也没人细问。

顾青岑没有去烟雨楼，她守在食锦阁后头的暗室里，等着消息送来。桌上搁着一盏温热的茶，她没又饮用，只盯着窗外，那一小片亮晃晃的天。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一寸一寸地移过窗棂，又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顾青岑坐在暗室里，手边那盏茶，早已凉透了，她却连碰都没碰。

外头街面上，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每一阵声响传进来，顾青岑都要抬头，朝门口看一眼。

天色越暗，顾青岑心里头的那根弦，便绷得愈发地紧了，紧到后来，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听了外头，任何一点动静。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院子里的碎石哗哗作响。那步子又急又乱，闻声，顾青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帘子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翠竹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王妃，出事了。咱们的人刚摸进暗室，外头就涌进来一帮打手，像是早埋伏好的。账册不知道拿没拿到，人折了两个，剩下的拼死，才逃出来。”

顾青岑只觉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她猛地站直身子，椅子向后一倒，砸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是从别人嗓子里发出来的：“阿蝉呢？”

翠竹嘴唇哆嗦了一下：“阿蝉……阿蝉没回来。她断后，让人先撤，自己不知去向。”

顾青岑闻言眼前猛地一黑，好似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耳朵里嗡嗡作响，半晌听不见别的声音。她伸手死死扶住桌沿，指节泛白，才没让自己栽下去。

她没说话，转身便往外走，步子又急又乱，裙角带翻了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她也顾不上了。

翠竹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急得声音都劈了：“王妃，你不能去！外头现在还乱着，康王的人满街转，你去了就是表明，这是咱们做的！到时候人没救回来，反倒将您都搭进去！”

顾青岑闻言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她的眼睛红着，却没有泪，眼底像是烧着一团火，火底下又压着一层，极冷极硬的东西。她看着翠竹，一字一句道：“阿蝉是我让她去的。她若出了事，我这一辈子，都过不去。”

翠竹被她这眼神一激，手便不自觉地松了。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对上顾青岑那张脸，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倒先滚了下来。顾青岑没再说什么，伸手将斗篷，往肩上一拢，从后门闪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一激灵，街面上果然不对。

巷口停着几辆，没挂牌的马车，车帘垂着，瞧不出里头，有没有人。暗处有几个黑影，来回走动，步子不紧不慢，好似是在等什么。

顾青岑缩在墙根阴影里，绕了三条小巷，才摸到学堂后墙。她踩着墙根，那堆碎砖翻进去，落地时崴了一下脚，疼得她咬紧了牙，却没出声。

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拖出两道脚印，一路延伸到后院。她心一沉，快步往后院走，脚下踩到什么黏腻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血。

桂树底下，阿蝉靠在树干上，一条胳膊软软垂着，衣裳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却还勾着那副惯常不驯的笑。

听见脚步声，阿蝉费力地睁开眼，见是顾青岑，先是一愣，随即咧嘴道：“顾先生，你怎么来了？我没事，就是挨了一刀，死不了。”

顾青岑蹲下身，手抖着去掀她衣裳。腰侧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了半干，糊在衣料上，扯得她手一颤。

她眼眶一热，却硬生生忍住了，只低声骂了一句：“你还笑。”

阿蝉嘿嘿了两声，牵得腰侧伤口一疼，笑容便僵了一下。她没顾上理会，只伸手探进怀里，摸索着掏出一本名册出来。那册子封皮上沾了血，边角也被刀锋划破了一道口子，可里头的纸页，还算齐整。

她将账册递到顾青岑手里，指尖还带着体温，烫得顾青岑手心一缩。

“就这一本。”阿蝉低声道，“还是那两个……,保护我的暗卫拼死给我的，另外的没来得及拿。他们人太多了……”

她说着，脸上的笑彻底敛了。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不驯的面孔，此刻忽然沉下来，沉得叫人不认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