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清眼神复杂地看向顾青岑。那目光里有几分了然,几分担忧,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想做什么?”
顾青岑道:“康王的根在盐引和漕运。可这两样,都离不了一个‘钱’字。他手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营生,最怕的就是被人把账摊到明面上。你那边查了这么久,手里握着的东西,该用一用了。”
陆宴清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地叩了两下,好似是在心里反复地推演了一盘棋局。
半晌儿,他才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个名字,几处地名,墨迹未干便递给顾青岑看。
顾青岑伸手接过,低头细看。素笺上字迹清劲,列着几家商号,两条漕运线路,还有一两个官员的名字。她虽不全懂这些门道,可也看得出,这几行字背后,牵着的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她抬起头,问:“这些,够不够参他一本?”
陆宴清闻言毫不犹豫道:“单凭这些,只能伤他皮毛。康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底下替他办事的人多,他自己从不沾手。若只拿这几条线去参,他大可以推几个替死鬼出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顾青岑蹙眉:“那要如何?”
陆宴清看着她,缓缓道:“可若加上烟雨楼的账册,和那些被卖女子的供词,便不一样了。账册能证明银子从哪来,往哪去,供词能证明人是从哪来,又被卖到哪去。两下一对,便是一条完整的链子。到时候,他推谁出来,都挡不住。”
顾青岑闻言眼睛一亮:“账册在哪?”
陆宴清道:“在烟雨楼。可具体藏在楼中何处,我的人查不到。楼里地形复杂,前后三进,暗门夹道极多,外人进去摸不清路数,反容易打草惊蛇。那地方守卫森严,硬闯不成。可若里头有人接应,便有七成把握。”
顾青岑闻言一怔,随即蹙眉:“那么重要的东西,为何会放在烟雨楼?!以康王做事谨慎的性子,为何将这样的把柄,留在那种地方?”
陆宴清道:“正因为谁都觉得那种地方,不该放要紧东西,他才敢放。烟雨楼明面上是风月场,暗地里是康王手里的极为重要的一处暗桩,往来银钱,人牙买卖,都从那里过。据暗卫探查得知,账册搁在楼中某处最深处,外头有龟奴日夜守着,寻常人进不去,进去了也找不到。只是要快,康王今日被你这么一顶,回去必定加派人手。迟了,怕那账册就留不住了。”
顾青岑沉思片刻,缓缓道:“阿蝉……许是……有些门道能进去。她从前在里头待过,路熟。前些日子她还跟我说,想回去将那些姐妹都带出来。如今正好,人也要救,账也要拿。”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忽然一沉。这样危险的事,要不要让她们去做?阿蝉是逃出来的,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上次就由着她去了,这次再让她回那个地方,哪怕只是带路,也难免要想起从前那些事。那些夜里逃命的慌张,脚底磨破的血泡,几天几夜水米未进的虚软,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才被一点点盖住。
若再揭开,不知又要多少时日才能长好。更何况,一旦失手,人赃并获,阿蝉便再也说不清了。她越想越觉得不妥,眉头便渐渐拧了起来。
可若不叫阿蝉去,楼里的路数谁摸得清?陆宴清的人再能干,进了那三进三出的院子,也像瞎子点灯,走一步探一步,迟早要惊动人。到时候,人没救出来,账没拿到,反倒把自个儿搭进去。
顾青岑想了片刻,忽然抬头,道:“就算阿蝉她们能里应外合,熟悉路数,可她一个人不够。得有人在外头制造些动静,把看守的注意力拖住。前头乱起来,后头才好动手。”
陆宴清看她一眼,问:“你想怎么拖?”
顾青岑道:“那日你让人在烟雨楼前门闹上一场,砸几张桌子,骂几句娘,把龟奴和打手都引过去。阿蝉趁乱从后巷进,摸到暗室那边,把路认准了,便退出来。真正取账册的事,让你的人来。她只管带路,不沾手。这样,她不必再进那间屋子,也不必对上任何人。”
陆宴清沉吟片刻,点头道:“这法子可行。只是闹事的人得是生面孔,不能跟咱们沾上关系。万一被认出来,便是现成的把柄。”
顾青岑道:“那便找几个真醉汉。酒钱咱们出,闹完便走,谁也查不到谁头上。”
陆宴清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方才是不是在想,该不该让阿蝉去?”
顾青岑没否认,只低声道:“她是逃出来的。我不该让她再回去。”
陆宴清沉默了片刻,道:“可她比谁都清楚,那地方该怎么进,怎么出。你若绕过她,换别人去,才是真危险。与其让她在外头干着急,不如让她去。她自己选的路,她自己心里有数。”
顾青岑没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过了半晌,她才道:“那便让她去。只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陆宴清问:“什么?”
顾青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那日,你必须亲自在外头盯着。万一有变,立刻带人冲进去。她不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