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万骨岭。
魔界的天空不见日月,永远是人间阴阳交错的傍晚暮色。非是他们的光照不到此处,而是整个魔界上空蒙着浓重的业障之气,光穿过的时候便成了一种诡谲的橘紫色,倒是与魔界的调性很是相符。
万骨岭是冥月宮外百里的一处山谷,曾经被当做冥月宮的天然坟场。除去冥月宮的王族有自己单独的陵墓外,其余的兵卒宫人或是受刑或是意外丢了性命,一律与牲畜混在一起丢在此处喂野狗。
可现如今,满眼森白的山谷中央却是围起一圈金黄色,凑近些看,竟是一片葵花田。金黄的太阳花随风摇曳,在这个没有太阳的世界,添了一抹难得的暖色。
如果不去看它满是眼睛的葵盘的话。
“呼,呼,呼——”
花田之外,两个人身鬼面的小卒一前一后地往这边走,俩人中间抬着一个人。那人脸色苍白,浑身发软,被人抬着像是在抬死猪肉。前人边走边抱怨:
“这一天几趟的来回,都要累死了。再这么下去,我看早晚我也得躺这作花肥!”
另一个附和道:
“就是就是,以前咱给尊上作酒卒的时候哪干过这苦力,还能捞到酒喝,现在,哼,水都还没来的及喝上一口!”
前人语气带恨:
“还不是因为那个什么言和来了,也不知道他给尊上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那么听他的话,养这一堆什么东西,比我都丑!”
后人道:
“那个叫言和的究竟什么来头,怎么之前从来没听过这么一号人物?”
前人神情愤恨:
“谁知道呢,按理说修为如此高深的人,是人是鬼都应该有个名声,可这人就像是天上掉下来似的。还整日整日带着黑纱不敢见人,怎么瞧怎么不对劲!”
后人叹了口气:
“咱们在这说三道四有什么用,尊上中意人家能有什么办法。”
两人几步一叹地走到花田边上,把手上的人扔到一边,前人探身进去,伸着脖子在花田里来回扫视,最终指着其中三两株蔫头垂脑的花株朝身后说道:
“挪这来。”
后人抱怨道:
“你也过来一起!送来的人怎么想的,又没到大规模施肥的时候,就是有那么两三株缺了点营养,至于弄这么个人高马大的来么,重死了!”
“还不是那个言和弄的鬼东西,这么恶心人的长相,也不知道能有什么用。”
前人边说边从身侧抽出一把匕首,刚想照着手中人的脖子刺下去,却中途停了动作,怨道:
“今天送人来的宫卒怎么干活的,这人脖子上还挂着个碍事的链子,也不知道拿下去。”前人仔细瞧了瞧:“哟,还是牙玉,怪好看的。”
前人收了匕首,伸手往身下人的脖子那探,即将碰到牙玉的前一刻,一只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紧接着他脑袋上挨了一拳,“啊”地一声痛呼后就没了意识。
后人则是根本没反应过来,连声“啊”都没能叫出口,就一并倒在了前人的的身上。
凌渊蹲下身,在地上人的身上一阵摸索,最终从他腰间拽下一块木牌,收进自己胸前。而后他坐下运了半晌的气,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泛出活人该有的红润来。
环顾四周,除了眼前这片花田,其余皆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混入魔界的暗路他有的是,只是现下他不是曾经那个魔尊,若想在冥月宮结界范围内活动,要么,身上带有出入冥月宮必备的通行令,要么,是个死人。
他选了后者。他将浑身的灵脉流动降至最低,替掉了被带往此处的裹尸袋中,还算有惊无险地拿到了通行令。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凌渊顺着声音看过去,那三株蔫头耷脑的葵花突然来了精神,满是眼珠的花盘提溜转,最后齐齐聚焦到地上躺着那两人脑袋上被凌渊打出的伤口。
花盘缓缓向前,越凑越近。突然,一道裂口横亘花盘中央,内里是两排尖锐的獠牙,眨眼间咬住了那二人的身体。
等不及凌渊出手阻止,那二人瞬间被吸干了血肉,剩了一层骨皮。
三株花盘心满意足地收回獠牙缩回原地,之前的颓态不在,气血充盈地同旁一起,昂首挺胸。
凌渊迟疑片刻,向前从凹下去的腰身上取下匕首,切断了一个花盘的根茎。花盘上又一次出现了裂口,只是这次只是发出几声小儿啼哭般的叫声后,迅速枯萎,最终只剩一把烂菜叶子在手上。
看来这东西单纯地割下来应是会失去效用的。
凌渊心想着,扔开匕首企图用手去摆弄花枝。
倏地,视线里出现两根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的手指,轻搭在凌渊的指尖,指腹顶着他的指甲往后推了些许。
“这东西,会咬人的。”
凌渊回手便是一拳,却是打了个空。
不远处,言和轻飘落地,语气仍是一如既往地听不出情绪:
“好心救你,你就如此不识好歹?”
凌渊没有接话,死盯着言和的面纱,心头阵阵发凉。
他是什么时候到了背后的?竟是丝毫都没能察觉到?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面对凌渊的沉默,言和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
“没想到,你为了你那日思夜想的仇人,竟孤身一人闯进来。愚勇可嘉,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是想杀他吗?”
凌渊开了口:
“我杀与不杀,什么时候下手,干你什么事?你三番五次问我,似是对我师尊格外感兴趣?”
言和“哈哈”笑了两声,只是那笑声极为干涸,听不出笑意。他略过凌渊,朝花田里走,经过地上那两具枯骨,一脚踏去,“咔啦啦”地响成了一摊碎片。他蹲下身,伸出的手指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伤口,面前的花盘感受到血腥气,张着大嘴扑过来,却被他用手指撑开,越撑越大,直至露出裂口内部一团正在搏动的肉球。
言和沾血的手指触在那颗肉球上,又收回手指。片刻后花盘恢复成原来的模样,言和轻捻它的根茎将其摘下,后者却不似之前一般枯萎,而是立起根茎,像是长脚一般爬上了言和的肩头,跟着他回头看向凌渊:
“我只是对你感兴趣。”
凌渊开口欲言,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眼前阵阵发黑,模糊的视线中,言和缓步向前朝他走近。
风骤起,吹开言和的面纱,只是凌渊的视野已然混沌,向前倒去。意识模糊中,他恍若看见徐一尘走过来将他揽入怀中。他低喃了声“师尊”,而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凌渊睡了一个舒服的觉,还做了个梦。
梦中,是前世的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