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处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回过神来,凌渊第一反应便是举起拳头,却是迟迟落不下去。
塌上之人,可恨至极。前世欺骗他利用他,害得他被全世界唾骂,生的无意义,死的苍凄凄。这一世他旧戏重演,将自己受到他座下为弟子,该是同前世一般,企图他体内那个还未成型的逆鳞。
不仅如此,还害他惹上一辈子都甩不掉的心魔。这东西,出现便出生,除了消灭别无他法,即便把它脱胎之物——心执彻底放下,这东西仍不会消失,会成为一种不可控的意识存在于心脑,时不时出现控制身心。
徐一尘睡得很沉,却不踏实。他眉心轻轻皱着,鸟羽般的眼睫在他浅青色的眼下投上小小的扇形影子。嘴唇因为侧睡,微微嘟起,掩盖了它本来显得有些苍白的成色。
凌渊的视线落在他唇上若隐若现的咒纹,举起的的拳头紧攥着,是与他以为的不一样的有力,即便他在离天面前刚刚心魔发作过。
那拳头终是没能落下。他收回手,转身背对着床榻。
咒阵这种东西倒也并非不可逆,也是他非要跟徐一尘过来的原因。只要按照曾经施咒的路径,以同样的灵力强度原路返回,便可解咒。但前提,也是最重要的,便是阵眼不变,且施咒与解咒都要阵眼相互接触,也就是说,要让他颈上的咒纹与徐一尘的嘴唇。。。
凌渊心口猛地一跳,颈部的咒纹微微发烫,紧接着便受不住这小小的束缚,顺着颈线向上蔓延,到耳朵,到脸侧。
他在心中暗骂,□□这东西果真是灵魂的束缚,从不以主人的意识而改变。即便是经过了生死,仍是保留着前世毫无出息的条件反射。
没出息的东西!别忘了你的心魔和咒阵都是拜谁所赐!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凌渊像是只受惊的蜗牛猛地缩回了地铺,用被子盖住了头。
片刻后,他便听见身后徐一尘在塌上挪动的声音。随着一声叹息,他似乎起床了。
脚步朝屋外响了没两声,又折返回来,凌渊脑袋上的被子被轻掀开了。
“什么睡觉习惯,不怕被憋死?”
凌渊紧闭着眼,感受到脑袋上的被子被掀开后,又被轻轻掖进了胳膊下面,而后,脚步声消失在了屋外。
他一骨碌起身,坐在地铺上发了片刻的呆,随即起身轻手轻脚地跟过去。
这家客栈一共两层,一楼吃饭,二楼住店。现下已是深夜,二楼的长廊点着微弱的烛灯,徐一尘的脚步很轻,轻得盖不住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凌渊尾随着他下到一楼,看他掀开门帘去到后院了。凌渊躲在门帘后,听见后院传来走动的声音和锅碗瓢盆相撞的声音。他把门帘稍稍掀开一角,探了只眼睛出去,正瞧见徐一尘脱了上衣,拿着水瓢舀了井边木桶中刚刚打上来的井水,朝着脑袋就浇了一瓢。
即便是盛夏时节,刚刚打上来的井水一样凉的透心,常被店家拿来冰西瓜,用以去暑气。
现下已入秋,冰凉的井水将徐一尘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借着月光,能看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手杵着井沿,胸口剧烈起伏着。片刻后,抬起头,唇边的咒纹已经完全浮现出来,跟随着凌渊颈边发烫的搏动,一下一下闪着红光,也一下一下冲击着徐一尘的身体。
心魔这东西,爱挑人们心房最无防备的时候趁虚而入,尤其是深夜。凌渊感觉得到,心魔在叫嚣,却是感受不到身体精血的流逝,就像是,本该受到的伤害,转嫁到了徐一尘身上一般。
徐一尘眉心皱的死紧,缓了几口气后,再一次拿起木桶上的浮瓢,一次次浇在头上,在地上洇出越来越外展的水痕。
凌渊将门帘放下,转身往回走。背后传来两声压抑着的喷嚏,拦住了他的脚步片刻,而后才又继续向前。
直至后半夜,徐一尘才回到客房。略过凌渊的时候,能嗅到冷冽的湿气,只是没有真正的水声,应是用了什么方法,把衣服和身体弄干了才回来。
背对着床榻,凌渊睁着眼睛,静听着身后的徐一尘在床榻上来回辗转到天色开始泛白,才再一次有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坐起身,呆望着外面的天色由泛白直到天光泄进窗户,甚至撒在徐一尘的脸上,都没能将他叫醒。他的脸在天光之下显得有些苍白,像是累到了。
凌渊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
母亲,心魔,咒阵,徐一尘。。。
自他重生至此,好像许许多多的事并不似他以为的那般可控。
他站起身,面对着床榻,将投在徐一尘脸上的那片碎光挡在身后。
脑袋依旧很乱,但他决定,不要再被牵着鼻子走了。
徐一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浑身乏累,废了大劲才把眼睛撕开一条口子,一瞧外边的天色,似是已经傍晚了。
他睡了一天?
想到这,他一骨碌从床榻上滚下地,因为脑袋昏沉,还差点撞到床架一角。他踉踉跄跄地扑到屋门处把门打开,语气里满是歉意:
“不好意思掌柜,睡过头了,我补你一晚上的房费。”
谁知站在门外的掌柜连连摆手:
“不不不,不用的客官。同你一起来的小公子已经付了三日的房费,明日中午才到时间呢。我是瞧你这几日从未出过门下过楼,送来的餐点也未见你动过,实在担心这才上来瞧瞧,怕扰了你,见你没事我便放心了,但。。。。。。”
掌柜盯着徐一尘的脸,神色担忧:
“也不像是完全没事,客官你的脸瞧着红得不太正常,用不用给你叫个郎中?”
徐一尘根本没听见后面的话,他问道:
“三日?明日中午到期?我睡了两天了吗?”
掌柜点点头:
“可不是么,整整睡了两天。”
徐一尘:
“那,那凌渊呢?啊,也就是付你房费的小公子?”
掌柜回忆道:
“你们住进来的第二天一早他就离开了。哦对了对了,他临走时还叫我把这个交给你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