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他俩还在复盘的时候,进藤从研究室溜了出来,外面的天早已经黑透了。去哪里呢?进藤想,再回到绪方那栋大房子里好像有些不太对,虽然自己已经下意识习惯性的想走过去了。
从理事长的办公室出来到现在,也经过了近三小时的时间,坦率来讲,自己已经不再真的“生气”了。刚才在研究室的质问,更多的是不满和委屈,但平静下来想想,绪方的决定也不是毫无道理。
而且即使绪方没有去现场,他可是一直都陪伴着自己的啊。为什么刚才情绪一下涌上来,什么道理也想不通了呢?不过虽然承认自己有错,但进藤是绝对不会在现在去向绪方“道歉”的。去哪里呢?自己租的房子也许久没回去了,肯定冷冷清清。
“算了,我回家看看吧。”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才不会低头主动去那个老狐狸家呢,哼。“还是提前给母亲说一声吧,让她有个准备……”想到这里,进藤打开手机给母亲发了个信息,说自己一会复完盘从棋院回家。
进藤拐进熟悉的住宅区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街道安静得很,偶尔有自行车从远处经过,车铃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路灯把影子一段一段地铺在地上,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像是终于回到了一个不需要反复衡量输赢的地方。那座一户建的房子静静立在街角,外墙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旧。门前那棵小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不用想也知道是母亲的手笔。玄关的灯亮着,暖光透过大门的透明玻璃洒了出来。
进藤掏出钥匙开门。“我回来了。”他一边换鞋一边喊,语气下意识地比在棋院时高了半个调。
“哎?阿光?”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这么早?平时不都是要复盘到很晚吗?”
“今天结束得早一点。”进藤把外套挂好,语气尽量自然——母亲连他的训练生物钟都记得这么清楚,可不能让她察觉出什么异样,“而且今天突然特别想回家。”
“想回家?”母亲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熟悉的了然,“你这是饿了吧。”
“……被发现了。” 进藤苦笑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肚子确实在隐隐抗议。大概吵架也是一种体力活。
客厅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他回来,顺手把音量调低了些,抬头看他:“回来得正好,刚好新闻里还在说你。”
“啊?”进藤一愣,“不会这么巧吧,说我什么?”
“新人王战。”父亲语气很平静,却明显带着点笑意,“画面切到你认输——哦不,是对手认输那一幕,停了好几秒。”
“这剪辑也太夸张了!”进藤立刻反驳,脸上却有点发热,“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怎么搞的这么戏剧性,好像在拍电影一样。”
母亲端着茶走出来,把杯子塞到他手里:“别管戏不戏剧性了,你现在可是新人王,街坊邻居都知道了。”
“真的假的?”进藤睁大眼睛。
“真的。”母亲点头,“下午隔壁阿姨还问我,说你是不是要上电视常驻节目了。”
“我只是下棋的啊!”进藤哭笑不得,“又不是偶像。”
父亲摘下眼镜,认真看了他一眼:“阿光,新人王战,下得不错。”
这句话很短,但从严厉的父亲嘴里说出来倒是有特殊的意义,大概每个孩子都在等待着父母对自己的肯定吧。进藤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还行吧。”
“什么还行。”母亲立刻接话,“你小时候第一次赢比赛的时候,回家兴奋得一晚上不睡,现在倒学会装冷静了?”
“那时候我才多大啊!”进藤抗议,“不能总用过去的事情来想我嘛。而且现在不一样了。”
“哎哟,那你快给妈妈说说,你现在哪里不一样?”母亲顺势追问,带着一点逗他的意味。
进藤想了想,说得很直白:“现在赢一盘棋,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兴奋了。输棋倒还是一样的难过。”
美津子听到后没有接话,安静地看了进藤几秒,转身回了厨房。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汤被端到他面前。
“来,新人王。”她语气轻快,“辛苦一天了,先补充点体力。”
“这个称呼可以不要吗……怪怪的……”进藤小声嘟囔,却还是老老实实拿起勺子,吃了一口汤:“哇,好甜!”
“听说你接下来是要下王座战?”父亲问。
“嗯。”进藤点头,说到这里,语气不自觉地认真起来,“头衔战的话,是要下五番棋了。”
“嚯,五番棋……。”母亲挑了挑眉,“听起来就很累。”
“是挺累的。”进藤老实承认,“不过……我还挺期待的。”
进藤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热气顺着喉咙往下走,整个人都暖了一点。
“放心吧。”他抬起头,坚定地说,“我现在可是有新人王光环的人。”
“你这光环管几天?”母亲笑着戳他。
吃完后,依旧是母亲收走空碗,又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她把盘子放在桌上,语气像是随口一提:“你最近……是不是又常和绪方老师一起训练?”
进藤正低头叉苹果块吃,手指顿了一下:“嗯,算是吧。”
父亲这时从报纸后抬眼:“他最近成绩怎么样?”
进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应该……还好吧。”
“他以前下棋那么优秀,”父亲慢慢说道,“一步步走到了这么高的位置,反而压力更大了吧。”
进藤没有接话,只是咬了一口苹果。
母亲看了他一眼,语气放轻了些:“你们经常一起训练,对你是好事。有人能一直陪你下棋复盘,不容易的,要珍惜,知道吗?”
“他也很忙的,而且我们也没有一直在一起……。”进藤小声嘀咕。
“忙的人肯抽时间陪你,说明重视你咯。”母亲接得很自然,随即又笑了笑,“当然,我是从下棋的角度说。”
进藤耳朵微微一热,却没有反驳。
“对了,”母亲最后补了一句,“知道你们都挺忙的,改天要是他有空,也邀请他来家里一起吃顿饭吧。看他的样子,平时也不会自己做饭什么的。”
进藤低头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睡前,进藤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房里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夜灯。窗外偶尔传来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白天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断断续续地浮现——研究室里落子清脆的声响,绪方几次的沉默,还有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些并不算体面的质问……可奇怪的是,它们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扎人了。
进藤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自己的脾气确实该改改了,怎么还像个容易炸毛的小猫一样。下午就在研究室冲着绪方吼了起来,于情于理都太不合适了。不知道他是不是伤心了,生自己的气了。
也许绪方并不是不信任他,只是习惯了自己做决定吧。站在绪方的角度上想想看,毕竟……他和自己在一起之前,都是一个人生活的。进藤想到了他们在别府时绪方的无助和眼泪,心一下子软了。
算了,先睡觉吧。夜晚并不适合思考这样的情感问题,更不适合做任何重要的决定。进藤只能这样强行给自己的脑袋断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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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藤在父母家住了三天。
其实不是因为还生绪方的气才住在家的,而是……王座战的头衔挑战赛就在这几天,进藤觉得不如下完了再去和绪方说清楚。
于是进藤先是再次收获了母亲大人每天亲手定制的的美味大餐,还趁机帮父亲修了修院子里那盏坏掉的灯和自己房间里那个拉不紧的窗帘。也算是效率极高。晚上吃好饭,和父母聊聊天之后还是会早早回房间,说是要研究棋谱,其实更多的时候是抱着手机发呆加犹豫要不要给绪方发信息。
他和绪方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
自从在一起以后,两个人几乎每天都要通个电话。哪怕是在外地比赛,哪怕再累,睡前也总要说上几句——今天下了什么棋,遇到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难吃的饭。绪方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进藤在那头絮絮叨叨,绪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是不轻不重地点评一句。
可这几天,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进藤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翻回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