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进藤把脸埋进臂弯里,"老狐狸。"
第三天傍晚,进藤正窝在客厅里陪父亲看电视,手机忽然响了。
进藤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起身走到玄关,深吸一口气,才把电话接起来,语气却还端着几分别扭:"……喂。"
"在家?"绪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嗯。"
"我在你家附近。"绪方顿了顿,"下来一下。"
进藤愣住了:"你……你怎么来了?"
"下来就知道了。"绪方说完,没等他反应,就把电话挂了。
进藤握着手机站在玄关,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冲进厨房跟母亲含糊地说了句"我出去一下",套上外套,趿着鞋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去把鞋好好穿上、把头发胡乱抓了两把,这才推门出去。
冬季天黑的早,只是六点左右,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住宅区的街道安静得很,路灯把光一团一团地洒在地上。进藤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街角的那辆灰色SUV——不是那辆红色跑车。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自从上次机场接机,绪方就一直没再自己开过车。这个细节,进藤这几天赌着气,愣是没往深处想。
绪方靠在车尾,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是一贯的沉静。几天不见,怎么感觉这个男人又好看了几分。
"上来。"绪方抬手开了车门,"外面冷。" 进藤磨蹭了两秒,到底还是抬腿坐了进去。
车里开着暖气,很暖和。看样子这次又是司机开车来的,但是司机不在车里,估计是被绪方支走了吧。车子就那么停在路边。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低低的送风声。
"你还在生气吗?"绪方先开口。
"没有。"进藤别过脸,看着窗外。
"阿光。"
"……就一点点。"进藤瓮声瓮气地说,"你都不知道你那天有多气人。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说'觉得没必要'。合着我在你这儿,就是个可以'没必要'的人是吧。"
绪方沉默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进藤猛地转过头。
这三个字,是他认识绪方以来,头一回清晰的从这个人嘴里听到。那个永远都有理有据滴水不露的绪方精次,此刻就那么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时候,平平静静地跟自己说了句对不起。
进藤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刚才端着的那点别扭,也被这句话冲得七零八落。自己本来也没再生气了不是吗?
"你……你别乱道歉。"进藤抓了抓已经一窝草一样的头发,慌乱地说,"我又没让你道歉。你知道的……我不会真的生你的气。这几天我住在家,主要是想我爸妈了。哎,也不是,你看我也好久没回家看看了啊。其实我就是想知道你放弃去中国的原因,你不会做无理由的事情的。你要是嫌我烦,觉得我没资格知道,你就直说——"
"不是的。"绪方打断进藤。他抬起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处,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阿光,我怎么会嫌你烦呢?而且,你是最有资格知道我的事情的人啊,更何况除了你,我的事情又能向谁说呢?"绪方缓缓地说。
"那是因为什么?"
绪方看着前方黑漆漆的街道,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王座挑战赛决赛那天,"他说,"就是你赢我的那盘。中盘的时候,我有三四分钟,什么都看不见了。"
进藤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了。
"我的眼前只剩下棋盘一个大概的轮廓,棋子全糊成了一片。我不敢停下来,怕你和记录员看出不对劲,就假装在长考,硬撑了过去。"
进藤想起来了。
那盘棋,中盘的时候,绪方毫无征兆地放慢了节奏,一手棋想了将近四十分钟。他当时还坐在对面,美滋滋地以为是自己那步弃子转换太漂亮,把这位四冠王逼到了绝境。
原来不是。
"后来又犯过两次。"绪方继续说,"一次是在塔矢那场大盘讲解的时候,一次是在家里看棋谱。都是几分钟就恢复了。"
"我当然去医院看过几次,眼睛本身没查出什么大问题。医生怀疑是别的地方引起的,供血的毛病。我复查过一次,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绪方顿了顿,"医生说让我年底再去看一下,到时候会有国外的专家来会诊。所以……"
"我不去中国,是不想在那种状态下,坐到邢光华面前去。"
“当然,我也不想在你比赛的前夕,把这些事情一字一句的给你说清。是我自私吗?”绪方苦笑了一下:“大概是吧,是我不想让你担心。”
绪方说完这些话,头靠到了头枕上,闭上眼睛,静静等着进藤的回应。
车厢里静得可怕。
进藤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准备了两天的那些委屈、那些赌气的话,在这一刻全都失了重量,像是一个鼓足气的气球,本等待着有人把它戳破用爆炸声吓到对方,却没想到先泄气的竟然是自己。
"你……"进藤的声音抖了起来,"你三四分钟看不见东西,还坐在那儿假装长考?对局室,研究室里那么多人,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万一恢复不了怎么办?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所以你才不自己开车。"进藤的声音哽住了,"所以你上次在车上一直躲着灯光。所以你看棋谱的时候,眼睛老是往旁边挪。我……我这两天还在跟你赌气,我还在气你不带我去中国……"
"阿光。"绪方伸手,想像平时那样揉一揉他的头发。
进藤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看着我。"他红着眼睛,死死盯着绪方,"绪方精次,你现在,看得清我吗?"
绪方愣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地擦掉了进藤脸上滚下来的泪。
"看得清。"他的声音很温柔,"看得很清楚很清楚。"
"你哭起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难看。"
进藤又急又气,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他松开绪方的手腕,一头扎进那人怀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声闷气地骂:"你少贫嘴……你这个大骗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把我当什么了……"
绪方没有再打趣他。他伸手环住怀里的人,下巴轻轻抵在进藤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背。过了好一会儿,进藤才从绪方怀里抬起头来,抽了抽鼻子。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像是只委屈的小猫等着主人的抚慰。
"眼睛的事,你说什么时候能看来着?"他哑着嗓子问。
"年底。"
"那么久?"进藤又急了,"那这段时间要是再犯怎么办?"
"这段时间我会注意的。"绪方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少熬夜,少喝酒,尽量不连着长时间下棋。医生说,控制好了,一般不会有大事。"
进藤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字一顿地说:"那,等那天我要陪你去。"
"还有,"进藤吸了吸鼻子,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再过不久就是王座战的五番棋了。等我把王座拿下来——" 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眼神却很亮。"等我拿了王座,我不但要陪你去看病,还要好好地照顾你。你乖乖在家等我。"
绪方看着他。车厢里暖黄的灯光落在进藤脸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天上最亮的星星还亮上百倍。
绪方伸手,把进藤揽到了自己的怀里:"好。"他轻声说,"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