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弦之三大人,请您饶我一命,我会、我会加倍修行的,我一定会——啊啊啊!”
被他从森林的阴翳中扔出去的鬼,一刹那便在阳光下消融殆尽。
古木的阴影下是一双阴暗的金色眼睛。望着顷刻化灰的同类,上弦之三心中只有嫌恶和厌烦。
会被他转化成鬼的,全是一群垃圾、废物,连在他的“指点”下过个三招都撑不住。
为什么没有柱愿意接受他的邀请?为什么没有一个稍微有点天赋的人出现,让他畅快地享受一番。
愈发觉得无聊的鬼,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
战斗的间隙里,他的头脑偶尔会飘满无聊的思绪。
把这些家伙转化成鬼对他又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他总想把稍微有点战斗能力的人转化成鬼?他又不是那些经营道场的人类,无需为自己挑选门徒。何况那位大人也不会允许有鬼聚集在一起。
算了,多想无益。等到晚上,他就立刻出去寻找新的对手,挑选能入他眼的人类,然后……
将战斗以外的一切全部舍弃的上弦之三,他生命中的血海狂澜翻涌,日夜不休,朝夕不止。无尽的杀戮、极度的亢奋,早已让他忘却了睡眠。像一架杀戮机器一样不知疲倦地运行了许多年,难得地,今日他感到一丝困倦。
古森林密不透光,低垂的藤蔓浓墨绿近黑,像妆台前谁人云鬓散开垂下的鸦发。睡梦中,一切的历书纪年都模糊了,年月不知,前尘不计。
冥冥中,似乎有一双轻柔的手覆上他的眼睛。
谁在那里?
轻柔冰凉的手,如雨如雾,如雪如露。
兴许当真只是山中的露水……
*
一只皎洁柔美的手,持着一支毛笔。
一笔复一笔,笔锋柔和娟秀,雪白的宣纸上齐整排布一片流丽墨迹。
因为学生是小孩子,恋雪制定的课程都是入门级别,目标就只是激发兴趣和强身健体而已。
猗窝座的目光从她的侧颜转移到纸上:“一个前踢需要学一整天吗?三分钟内学不会就不用再学了。”
恋雪闻言:“……”
她耐心地和他解释:“前踢分为提膝、伸蹴、收腿,了解不到位的话可能会发力不当,容易受伤,而且还要来回踢木靶练习,对两个孩子来说三分钟应该学不会哦。”
鬼一边为她磨墨一边轻哼一声。不过两个黄口小儿,也值得她这样枉费心机,设身处地地思虑?
两个平庸的人类幼童没有教导的必要,但一想到又能和她一起完成一桩事情,他心中有锦鲤摆尾轻轻拂过般的喜悦。
锦鲤灯笼的烛火盈盈,她提笔在课程表上又写下“步法”、“呼吸”、“约束组手”云云,他在旁看着她专注时如青竹端丽的纤柔身影,不知不觉地、他将手中一整块墨都磨没了。恋雪见他就知道盯着她看,转身轻轻敲了他脑袋一下,又把笔递到猗窝座手里让他也写几句,猗窝座只笑道,若让他来计划,那两个小鬼大概很快便哭着吵着要回去。
“全听你的就是了,我随便你安排差遣。”
恋雪却道:“猗窝座先生,你一个人的时候有收过弟子吗?”
猗窝座顿了一下,又浑不在意道:“有啊。”
他帮她压着被风微微吹起的纸:“不过它们都是些不堪造化的废物,不提也罢。”
恋雪叹了一口气。那些人与其说是他的弟子,不如说是一头狮子给自己找的羊群。被他转化成鬼的剑士或武道家,几乎没人能在他的“指导”下撑过三天。一旦不合他心意,立刻就会被他弃如敝履,扔到空地里等着被太阳晒死。
看着满地鲜血残尸,他脸上是无聊的表情、空虚的表情。她常看着他在惩处了不得他青眼的鬼后又盘坐树下,发怔出神。
如果他只收天资过人、出类拔萃者为徒,她那三个师弟大约很符合他的标准,不过么……之前在医院,他们没和他打起来已经是奇迹。可见大家都很有修养!而她住院那段日子,也正好是猗窝座道德涵养的巅峰。
唉。恋雪心想以后还是少让他们碰面为好。
她在课程表上落下最后一笔,道:“如果只收天才为徒的话,我们可能很难招到弟子了。而且以猗窝座先生的天资,我想一般的天才还到不了你的标准,一直挑剔下去,只怕素流十几年都收不到徒弟。”她开着玩笑。
猗窝座道:“怎么没人能到我的标准,合我心意的人又不是没有。”
恋雪微微惊讶:“真的吗,谁呀?我想认识一下这个能让你青眼有加的……”
还没等她说完,眼前的人却已经笑道:“近在眼前,就是你。”
除了她,世界上再没有能让他青眼有加的人。只要她在眼前,旁人都是蒙着灰的背景。
猗窝座自然而然地从恋雪手中拿过毛笔,放到一旁的陶瓷笔洗里轻扫,涤去墨痕。他道:“你不就想说让我有教无类吗,放心吧,我还不至于为难两个人类的幼儿。”
“那你可要答应我不许动不动就挂脸,不许甩脸色给别人看,也不许在学生面前说强者弱者优胜劣汰那一套话。”
猗窝座笑道:“他们又不是你,我凭什么要对他们和颜悦色?不过你要是一直在我旁边约束着我,我说不定会对那两个人类和善一点。”
恋雪顺势靠到他怀里:“那岂不是你授完课了我还要给你也上一课。”
“不可以吗?我们刚重逢的时候你有那么多大道理对我说,我还以为你很喜欢指点我。”他的颊一直在她萦绕着淡淡芬芳的青丝间轻蹭着。
他这样刚强自傲,竟能“屈尊”让别人“指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