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 ,这可是你说的,”恋雪抬手在他鼻尖刮了一下,“以后我一定多多看着你。”不过冥冥之中,她早已一直注视着他。
亲昵的依偎里,她听见他心跳声越来越快。不过试了两三次,他便卸下了克制自持的面具,二人稍加亲密,他立刻伸出猩红的舌舔舐她,情焰升腾,兴奋难掩。明明那天在浴房里,他甚至不敢正眼看自己。
灯色缠绵漫卷。
过往,都是在黑暗中。不然就是在水下,一切朦胧不清。
在荧荧灯火之畔,她第一次看清他的……那里怎么会、怎么会有刺青……刺青更是勾勒出那令她心惊肉跳的形状。可是他现在分明用着从前的脸,是故意在这里褪去拟态的吗?还是,这是他故意加上去的把戏?
鬼掌着她的腰,笑道:“抱歉,这里忘了变回去了。本来就有。”
“毕竟我过去犯下的罪孽太多了吧,包括这个——”他立刻坏心眼地逗弄了她一下。
“你不要乱动!”
他用舌头舔舐着她颊边濡湿的汗:“我已经在控制我自己。”
自从山林中猩红妖魅的一夜过去,他越来越像“人”。殷勤细意,温柔熨帖,与她一同持家,事事以她为重,以她为先。唯独是这种时候,他特别的强势,他一次比一次强势,舔她的眼睛、她的眉,深蓝的瞳如饥如渴地紧盯着她,仿佛万古长夜里就这么一个人,再没别的。根本是狂症的猎犬的神情。但唯有这近乎血肉交融的缠绕,能抵抗他心中某种更恐怖的渴念。
猗窝座心想,他现在的表情一定看起来很恐怖。用狛治的脸露出这种表情,岂不是把她吓坏了。
月夜的狂想曲中,那拟态出来的俊朗清正容颜已全然褪去,只留下一张艳色妖异的鬼物的脸,沉浸爱潮之中,金瞳痴迷地紧锁着她。
黎明霞曦一样的粉红,樱花一样漫天柔粉如雾起的粉红——她粉红的花瞳中妖异的怪形,倏然映入他的视线。
从她眼里看见自己灭顶之时情动得失了拟态,鬼怔愣片刻,立刻要把脸上的刺青褪去,但她轻柔的手,已爱怜地贴上他的脸。轻柔冰凉的手,如雨如雾,如雪如露。
“不用……”恋雪闷哼一声,起身贴在他两道青铜斧一样的锁骨上,“即使你不变回去也没关系,我全都喜欢。”
真是可怜,太可怜了,她对他心中所想懵然不知。她一味地宽恕在他心中激起许多歉愧,而后是更深的——他疯狂亲吻着她的眼睑,鬼的唇无比灼热,他一遍遍舔舐着她将他所有异态怪形包容在内的眼睛,像水鬼在轻舔贝壳里的珍珠。渐渐地,他连拟态出人类正常的体温也忘了,狂卷的爱欲像岩浆一样灼烧着她。
恋雪心道,他这副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了的样子,竟令她感到一丝难言的满足。要是把这念头告诉他,不知他是会得寸进尺呢,还是被吓一跳?
早上在黑暗中醒来,她撑起略带疲惫的身体,仰脸在环搂着她的鬼的唇上吻啄一下。
这个人,明显又一晚上不眨眼地盯着她。
“早上好……咳。”她笑眼弯起,如常地要和他道早安,却发现嗓子很是干涩。
……看来以后还是要克制一点。
喝了他准备的水,恋雪道:“授课时间快到了,我先去把训练场打扫……”
“不用,我昨天晚上打扫过了。”
然而回应他的是沉默。
她居然没有像平时那样,在他透露一点自己的劳作后便立刻送上花团锦簇的称赞?
猗窝座顺着恋雪的视线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来她在对着自己随意拟态出来的这套衣服出神。
只是一套白色的道服,有什么好惊讶。
“一般武术道场里的人都穿这种衣服吧,之前的那套和服训练不方便,”猗窝座故意笑道,“不过你想让我用回‘上弦之三’的打扮也不是不行,只怕那两个小鬼很快就会被我吓跑了。”
“我只是很久没看过你穿这套衣服了。”
真是精湛的拟态,居然连布料的质感也柔软如昔。恋雪将脸贴到他的胸膛,鸟归巢般感受着这熟悉的柔和。
原来是这样。以前他是她父亲的弟子,想必也常作这样的打扮。穿着这样朴素的衣服,劈柴、洒扫、训练,以及最重要的事情,照顾一个人……往昔种种,似水无痕,唯有这一刻她贴在他襟前的温热是真的。他一低头便看见她莹润的脸,还有她微笑时柔光潋滟的眼睛。
感受着怀中人的芬芳温热,猗窝座半晌都没有动弹一下。渐渐地,他又恼恨起今天还有两个“外人”要来打扰,叫他没办法就这样环抱着她一整天。
“狛治。”她靠在他襟前,不自禁地唤了一声。
又是这个名字。
从前他十分厌恶这个名字。
乡下道场的学徒。她平凡的丈夫。一事无成,庸庸碌碌。从前,她一说起这个名字,他便心觉可恶、可笑。因为那时候他觉得她爱顶着这个名字的凡人远胜于爱身为上弦之三的、拥有无可匹敌的力量的他。然而到头来,“上弦之三”、“武道之鬼”也不过是一些无聊的冠冕,不知有什么用处。
“……再多叫几次这个名字。”
他低头从她的眉吻到她的眼睛,又一直吻着她秀丽的鼻梁和玲珑的鼻尖,口中喃喃着:“谢谢你那天来找我,我特别特别高兴,真的。”
恋雪心觉他还把前天被她撞见他生吃一头鹿的事情放在心上,便笑道:“你以后要是饿的话告诉我,我去市场上给你买些生肉吃就好了。”为了抚平他心中的忧虑,她又依他的请求,一连叫了他好几声“狛治”。
鬼红莲颜色的长睫掩下,久久垂目,注视着被他圈在臂膀中的那个人。他说的不是前天的事情。他说的是……在无限列车旁的那天。谢谢她那天来找他,谢谢她还愿意用狛治这个名字来称呼他。
她在他怀中柔顺地任他的吻降临,像一只伏在他羽翼下的白鸟。
而他觉得自己是一只秃鹫,身上装点着偷来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