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猗窝座明显不想多说话,但仍补充一句,“这座道场的主人是我妻子。”
听他这么一说,那对夫妇立刻转头对恋雪连连道歉,又和她攀谈起来。
以前有人敢忽视他的存在,他只会把他们的眼珠子给挖出来。然而现在,他只觉还算他们识相,知道要对她毕恭毕敬。
恋雪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为那对夫妻介绍课程的间隙里和他对望一眼,只见他蓝色的眼睛其实一直在看着她。猗窝座一声不吭地把木托盘端了过来,上面有茶水和几块茶点——用她昨天买回来的糯米和砂糖做的,馅料是山里的栗子。
堂堂上弦之三,眼下仿佛十分沉浸在这上门女婿的身份中,他静静地坐在阴影里,当她身后的背景。
恋雪道:“其实我们只是暂时回来一趟,下个月我们还要回东京去。如果二位不介意的话,可以让孩子先学入门的课程。”
男人道:“没关系,我们的想法是让孩子多接触学校课程以外的知识,适当地锻炼一下自己。”
根据他们的描述,这对夫妻中的丈夫是木业公司的课长,被调派过来管理附近一个林场,因此举家搬到这个比较偏僻的镇上。
“虽然是比较短的课程,但我和外子会尽心指导两个孩子的,”恋雪道,“我丈夫的武道造诣很厉害。”
她又娓娓道:“刚才他说这座道场的主人是我,完全是他的谦辞。我们一起经营着这座道场。”
那对夫妇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似乎一直忽略了道场主的夫婿,毕竟这个人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也不说,只在盯着道场主看。他们赶紧和猗窝座寒暄了一下:“对了,还没请问先生您的名字是?”
对普通人来说,“猗窝座”大概是个很奇怪的名字,医院里那些人类就对他的名字面露疑色。
猗窝座干脆道:“素山狛治。”他这么说只是不想又浪费口舌和这些人解释猗窝座不是化名。
那个在职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男人立刻顺着他的话恭维起来:“狛治真是个好名字,一听就是武道家的名字,像神社里卫神驱邪的狛犬一样英武威严。”
冥冥之中,似乎有人也夸过这个名字。但对方说的不是什么威武,而是……
“这是我们的两个孩子,正一和千代,”男人对坐在妻子身后两个小孩招招手,“快过来打个招呼。”
那对看模样十岁上下的兄妹立刻上前,给即将给他们上课的老师行了一个正座礼。
猗窝座心道,不过是两个小鬼。
修行百年,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个小孩在武术上没什么过人的天资,只是两个普通的人类孩童。
那对父母还说什么想让孩子适当地锻炼一下身体,难道素流是人类托儿所的体操吗,是用来锻炼身体的吗?这和他规划的完全不一样,他想给她的是扬名立万、广纳门徒,有千万人拜服的荣耀。
恋雪却很喜欢这两个有礼貌的孩子,当即道:“我和狛治非常期待明天开始和你们一起的训练课程。”
算了,就先从这两个小鬼开始也不是不行。
*
送走了那一家人后。
夕阳向晚。
坐在缘侧上,恋雪随手拿起一块托盘里的茶点。或者说,猗窝座又补充上来的茶点。
她将那小点心拈在手里看看,忽地噗嗤一笑,怎么他现在端上来的和刚才在会客室里的完全不一样,这做得也明显精致太多了吧,还捏了几片花瓣的造型。
“对了,刚刚你为什么说你是狛治?”
恋雪笑道:“是因为又觉得和别人解释‘猗窝座’这个名字是多费口舌么。”
“不是。”
“因为听见这个名字,你会很开心吧,”阳光已经极弱,猗窝座在她身边坐下,仿佛无所谓般笑了一下,“反正我的确就是狛治,用一下这个名字也没什么。”
恋雪望着远方夕色下小山重叠,低低道:“爸爸要是知道了今天的事情,肯定也会和我一样开心。”
“你父亲……”
“你别总是称呼他‘你父亲’嘛,听起来也太客气了一点。”
沉默半晌,猗窝座道:“我的师父。”
他道:“创造了素流这个流派,他很了不起。”
说狛治是个好名字的,应该也是那个人。
一百年来,他有时也思索过为什么他从化鬼的伊始便掌握了许多武道的招式——“破坏杀”的源流招式。或许还是人类时他也曾在某个流派门下学过什么。
他道:“素流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学生。”
直到夕阳西下,猗窝座也没有蜕下上午拟态出来的另一张脸。暮光低垂,天地寥廓,鬼细细地为妻子将散落鬓发别于耳后,他湛蓝的眼睛一转不转地凝望着她,魔魅妖丽的脸藏在清透英轩的脸之后,仿佛他们仍是一百年前那对少年夫妻,四目相对,两心相依。
“我知道,一定会的,”恋雪吃完了那点心,转头对他笑道,“因为这句话你以前也和我说过。你对我承诺过的事情,你全都做到了。”
吃完最后一枚点心,栗子馅甜蜜的滋味蔓延在她舌尖。在靠近缘侧的手水钵旁洗净了手,她朝园中咪咪了几声,呼唤那一直在庭园里自得其乐的小猫。
不出几秒,小猫是来了,却一直瑟缩在她怀中。
它甚至不敢将脸转向朝着她身边人的那一侧。不知何故,这小猫看起来有几分怕猗窝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