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之位抑或亲王正妃之位,她均不屑。她荣霄出身上谷荣,官至四品右侍郎,她之行止,皆入族谱,就算是为维护士族风范、簪缨门风,也必不可能叫他懿仁王享了所谓的齐人之福。
荣颖见她目光掠过千岁背影,带着几分冷淡恼意似的,心觉微妙,但又说不出为何,许是女子的直觉,促她此刻状似无意般多说了一句:
“他呀,就是如此不解风情,平日与我闲谈时还好些,现因觉得自己长你一辈,便待你格外古板,咱们不必管他。”
不解风情?
荣霄心下轻讽,下意识摸了摸颈间的云领扣是否系紧,更决意要与他保持距离,此后见了千岁便绕着走!
不多时,三人入殿,便闻墨香扑面。
殿内未燃香篆,窗下桌案之上,刑部专用的纸稿书满行楷,似是在为什么书籍或笔记初立纲目。
荣颖见此,掩唇无奈轻笑,只觉堂妹真是一如闺中,未变分毫。
松果端了松萝茶和几样茶果来,三人饮之。因所谈家事,无什么好避讳叶家的,荣霄便把替她照看父亲的事说与姐姐。
叶澜歌本就心不在焉,看着皇后殿中所陈列物件儿,心中更是不快,只随声附和着,所言倒也宽和。只是眼神不时向寝殿那处探去,似在找寻是否有皇帝到过的痕迹。
荣霄只用余光便看得门儿清,倒也懒得管她。
日光将倾时分,便有内侍前来,一边看着荣霄脸色拿捏语气,一边表明来意:
“方才陛下从朝元阁归来小憩,听闻有故友在皇后娘娘处,便谴奴婢至此宣叶小姐觐见,一叙旧谊。”
荣霄一挑眉,眼睫轻眨,似笑非笑的,如个纨绔浪子一般。
呦,她一见叶氏女便知其醉翁之意不在酒,萧允恒竟能忍到申时,也是难为他了。
叶澜歌闻内侍所言,那表情虽藏得好,眸间却早将雀跃之意暴露无遗。
荣霄看她迫不及待的样子,隐约嗅出几分另有蓄谋的味道,只是不知此女会做到何种地步罢了。
不过,这倒也与她无甚关系。她到底还是玩心大,正琢磨着说服姐姐替她传信,让杜游青两日后于延寿坊等她,而后她溜出宫去,与好友纵马小游,岂不美哉。
思及此,她故作端庄地点点头,放叶澜歌随那内侍去了。
紫宸殿内,宫人均被宣退。
少年帝王一见他朝思暮想的女子进了殿,便起身去迎。
叶澜歌向他跪地行礼,而后抬了眸看他,眼中泪意满盈,欲垂未垂,端的是一副身姿娇软,楚楚可怜之貌。
萧允恒见状,十分心疼,眸中又是充满怜惜,又是暗欲渐涌,他忙将人扶起,拥入怀中。
叶澜歌靠在他胸口,泫然欲泣,声线哽咽,掺杂着几分轻怨:
“陛下心中可还有澜歌否,昨夜与皇后娘娘洞房花烛,怕是早就将我抛掷脑后了……”
“歌儿何出此言,你明知朕心中只有你一人。”
萧允恒抬起她小巧的下巴,将眼角泪珠拭去,柔声安慰她:
“莫伤心了,昨夜朕与皇叔彻夜商讨国事,并未宿在献宁殿。”
叶澜歌又惊又喜:“当真么?”
皇帝极为宠溺一般,点了一下她鼻尖:“君无戏言。”
女子终于欢颜尽展,眸含轻媚,芊芊手指点上男子唇畔,缠绵而下,一路游走到他胸前,挑开了那身明黄团龙斜襟长袍的侧缘系带。
“那歌儿此番可是来得凑巧了,陛下可否允我,补上你的洞房花烛夜……”
千娇百媚,有备而来。
皇帝年轻,血气方盛,如何抵得住心爱之人此等撩拨。
他喉结滚动,一把抱起怀中女子,大步行至寝殿深处。
龙帷落下,女子的衣衫因撕裂而破损,而后被丢出帐幔。一截白皙手臂被大掌压在榻上,露在床幔之外,一下一下地晃动着。
两道身影反复重叠,如巫山云雨,难舍难分。
夕阳西下,一内侍腰束朱色革带,垂眉敛目立于殿外,提笔悄悄记录。
此为新帝彤史第一笔。
酉时,安福门,如约而至的仅荣颖一人。
余鲤一路将她送至此门,见千岁与何谒在此,便如实道:
“禀殿下,申正时分,陛下宣叶府小姐觐见。”
千岁闻言,倒像是有些意外,抬眉间颇带了微弱诧色,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他接过余鲤所持宫灯,递入荣颖手中,复又遣王府马车随从,送她回荣府。
男人抬手,拢了拢女子的兔毛裘衣,“本王还有要事,便不送了,下回再去府上看你。”
“今日阿颖已是十分劳烦静之,怎能再任性要你送我回家。”
荣颖因他靠近而小脸扑红,萧庭礼却仍是那副浅淡笑容。
此种缘故,无人比得上千岁身后的何谒心知肚明。
送走马车,主从二人纵马,向懿仁王府方向缓缓而归,倒不似有要事在身的样子。
萧庭礼那双狐狸眼笑眯眯的,眼尾迤逦,唇间也翘着弧度。
何谒观自家殿下似是神清气爽一般,扶了扶白银镂空面具,没忍住开口:
“殿下今日不去小姐处?”
男人幽幽瞥他一眼,神色倒是未变。
“属下多嘴。”
千岁今日仿佛格外宽和,竟回了他方才疑问:
“这两日正是霄儿不待见本王之时,本王何必去惹她烦恼。”
他眸间含笑,双眼弯起,自言自语一般喃喃:
“琉璃蓝的衣裳,倒是十分衬她,所饰飘带选的也甚好,只是衣衫轻薄了些……罢了,这小丫头向来是个骇热贪凉的。”
何谒虽习以为常,但此刻也因千岁殿下眉目疏朗,故多说了两句。
“小姐本就姿容倾城,只是刑部官袍沉稳,遮掩了小姐的鲜亮。”
千岁轻笑出声:“本王竟不知,何指挥何时习得如此巧言。”
“殿下莫要取笑,今日殿下心情和悦,属下亦高兴。”此时微风拂过,何谒又感叹:“岁寒之际,今夜竟有如此暖意。”
千岁轻攥着马鞭竹柄,呼吸着坊间余留的烟火气。“帝京城向来如此,大雪后,总是要温暖几日的。”
男人转眸,潋滟薄唇缓缓开合,语气闲散随意,弦外之音却隐隐约约:
“说起来,先前叶家进献宫中的那盆茶梅花,想必此刻也开得正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