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何出此言?”
萧允恒暗惊,复又觉疑惑:
“世人皆言懿仁王姿仪若仙,岂会有人觉得您老呢。”
萧允恒对他皇叔,是又敬又怕又亲近。
自东宫时,他便常向皇叔请教。
只因荣太傅虽有累世博学,但策论之事,多从治世理论出发,且字里行间皆是谨慎。而懿仁王有帝王韬略,从容谈笑间将时弊一针见血,对他之解惑,深有裨益。
他当然清楚,若懿仁王欲将他取而代之,乃易如反掌。但先帝将兵权交与摄政王,便是表明了皇叔可信。
先帝崩前,将他召于龙榻之侧。言,与懿仁王从事,须事之如父,政事、家事无巨细,必悉心听取。
他将父皇教诲,谨记于心。
且懿仁王现下虽权势滔天,却从未沾染弄权之嫌,而他初为帝王,深知朝中、地方狼子野心之辈不在少数,他已无几人可信,切不可再生出多疑之心。
窗侧日光中闲散倚坐的男子,早已恢复润雅笑意,他将臂肘撑在圈椅扶手上,捏了捏眉间。再抬目时,眸中已如春泉融冰。
“玩笑罢了,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皇帝微松了口气,而后神色又紧绷几分,他从龙案旁站起身,语气犹豫:
“那澜歌……”
“陛下立后不过半日,采纳嫔妃之事,怎可急于一时。”
那人顿了顿,狐目中含着几分有意无意的淡笑,眼瞳在耀眼的日光之下泛着浅金。
“若陛下记挂,明日荣颖入宫探望皇后之时,可叫叶家小姐作陪。”
萧允恒面露喜色:
“侄儿谢过叔父!”
“另有一事。”
见皇帝如此率真,直将喜乐写于脸上,懿仁王又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
“陛下乃九五帝王,旁的不多言,朝上须得唤本王爵号,可记住否?”
萧允恒压了压唇边笑意,故作正色回道:
“懿仁王所言极是,朕记得了。”
翌日午后,天气和暖。
荣颖入宫探望堂妹,叶府大小姐澜歌借口皇后婚前乃其闺中好友,故提早等在荣府,与荣颖作伴前来。
可叶澜歌数年前便倾慕太子,向来视荣霄为对手。而荣霄为官清正,更是不屑与其深交。这些事,荣颖心中都如明镜似的,便隐隐猜测,应是皇帝召叶澜歌入宫相见。
行至安福门,二人见千岁仪驾在此,便准备下车行礼,却见千岁上前来扶荣颖。
“二位免礼。雪地湿滑,小心些。”
荣颖一手握住那静雅矜贵男子的手臂,一手提着厚厚的兔毛裘衣,小心翼翼下了马车,略显苍白的脸上,笑容无比温柔:
“静之快莫惯我性子罢,怎的就如此娇贵了。”
千岁回以清浅微笑,手臂稍一用力扶带她下来,未再言语。
见面前二人相处如此自然亲昵,叶澜歌美目中飞快地划过一丝不甘。
荣颖这个病秧子,何德何能得千岁殿下一腔深情。而她叶澜歌,本应是新帝的皇后,现下却只能寻这么个可笑借口入宫面圣。
她忍下嫉忿,向千岁福身行礼:
“澜歌谢殿下准臣女入宫。”
男人眉间几不可察一皱,掠向她的眼神中透出几分冷寂:
“叶家小姐陪同阿颖入宫看望皇后,一叙闺中情谊,如何要谢本王?早闻叶府千金才貌出众,倒也不必如此拘礼才是。”
叶澜歌一惊,千岁言语间一闪而过的警告之意,令她神色略带慌张:
“是……万望殿下恕臣女疏忽。”
荣颖稍稍听出些言外之意,却不知具体为何。而身旁她所倾慕之人,向来静水流深,她亦常常不解其真意。
她不像阿霄,即使嫁入后宫,也仍为朝廷命官。虽后宫历来不可干政,但荣霄有厘清律法之才,故身份重叠为先帝遗诏特许。
而她荣颖,只是亲眷,有许多事情她无法过问,时下便只垂目行走,并未多言。
献宁殿前,荣霄正与松果等在门口,见姐姐从宫道行来,忙笑着相迎。而后瞥到一同而来的懿仁王与叶澜歌,她面上表情虽未变,眸中笑意却压下去几分,唇角也僵了僵。
因殿内炉火烧的旺,荣霄只着一件琉璃蓝束领四季鹿妆花袍,身上还笼着墨香。她上前一步握住荣颖的手,右手无名指节有淡淡的毛笔压痕,应是刚搁笔不久。
“颖姐姐近来可好?身子还妥帖否?”
皇后毫无架子,礼制却不可偏废。荣颖叶澜歌二人暂未道其他,先是异口同声向她行礼: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荣霄便亲自去扶她二人起身,分明看得出叶澜歌并不情愿,眸中妒色很是明显。
萧庭礼见自己并不得她待见,应是还在为昨日屏风后他对她所做之事生着气,便无奈笑言:
“本王既已把人送到,便先行一步,你们尽管舒怀小叙。”
随后与身后的何谒道:“去朝元阁。”
荣霄始终敛眸,语气寡淡仿若在走流程:“侄儿谢过皇叔,皇叔请慢行。”
荣颖与叶澜歌亦行万福礼:“恭送殿下。”
那人背影清雅而孤直,步伐不疾不徐。蓦地,他转过身,玉白蟒龙纹袍角划出一个弧度,犹如白鹤回颈。他看向身披兔毛裘衣的柔弱女子,语气柔和:
“阿颖,酉时仍至安福门便好,本王派人送你们回去。”
“静之,虽政事操劳,可莫再饮太多浓茶醒神了。”
荣颖点头,轻缓嘱托,眉眼间盈起笑意。
“本王有数。”
阿颖,静之……
荣霄的视线自然垂落在还未消融的积雪之上,鬼使神差地,将这对名字在心中复述一遍。
他们言辞亲近,眼中只有彼此,仿佛容不下旁的人。
姐姐正在他面前,他自是无暇看她。
他二人的眼神,荣霄很熟悉,那是一种平淡又踏实的幸福之感,绵绵情意,细水长流,她幼时常见。因为父亲与母亲、先帝与先皇后,均是如此相处的。
荣霄心中自嘲,大婚之日含光门前,她鼓起勇气的任性被他淡漠拒绝,那时她便已决心摘出自己深埋五年的倾慕,势必与他二人断绝感情纠葛。
她原以为,只要学着变得冷心冷情,便不会难过,入刑部两载有余,她埋首探案缉凶,行事一日比一日稳重,亦常常模仿上官卢志节审案时的冷酷肃穆。可此时,竟还是会觉得这称谓刺耳。
忆起这两日,他再三招惹她,甚至越发出格,她更为忿忿。以为她是什么痴情怨女,非他不可么?既爱姐姐,便应专一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