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沿前朝礼制风化,簪花习俗深入民间,不仅平时日常风行,婚礼亦然。
无论宫廷民间,大婚第二日,新人向长辈奉茶,家中成年男子均需冠侧簪花。
新人向长辈敬茶改口后,郎君再将所戴之花,或别于新妇耳际,或簪于其发髻,寄寓同心共意。
今日,皇帝与懿仁王所簪之赤金花,正是盛乐坊冬日里最为精心养护的神凰振羽。
荣霄扫了一眼那花,心中火气更盛。
却还是面色如常,同侍茶宫女一同走上前去,行了一礼:
“谢皇叔关怀,侄儿不热的。昨夜陛下忙于政务,侄儿便独自睡下,许是夜里惊了魇,竟梦到有贼人入内。”
萧庭礼眉梢微挑,细密的眼睫缓缓掀了起来。
她直直对上面前端坐男子的眼眸,不动声色,接过宫女端过来的盖碗,像是与长辈继续分享日常趣事。
“皇叔也知道,侄儿本就是捕贼官,梦中着急擒之,竟把被子踢了,故身上有些着凉,便围了这裘领来。”
两位太妃还没有懿仁王年长,闻她所言,如听了个热闹一般,双双掩唇而笑。
“哦?”
萧庭礼神色温和平静,呼吸间却带了微弱笑意。
“竟是如此缘故。”
皇帝一脸莫名其妙,转头皱眉看她:
“皇后快些,莫要闲谈其他。”
甜白釉盖碗中,乃是皇室御用,号称千金不易的天池茶。
盖碗边沿仍有些烫手,荣霄眯了眯眼眸。
他倒是会装。
她早就忍无可忍,此仇不报非君子。
而后,她双眼弯弯,笑颜算得上乖巧,双手端着茶,朝他躬身。
“皇叔,请喝茶。”
男人未动,饶有兴趣般看她,似是陷入回忆。
他记得清楚,她及笈后门荫入仕,因志在律法,故一脚踏入刑部。
刑狱阴晦,民案琐碎,贪腐更是难办,她一小姑娘,从刑部都官主事做到右侍郎,乐在其中,从未怨悔分毫。
平日朝上,她不苟言笑,身上带着她直属上官刑部尚书卢志节的影子,以及荣氏士族的高傲。
此刻和顺欢颜,是她最难得一见的样子。
男人喉间轻滚,却依旧容色端静,目光捉住了她眸间迫不及待的小动作。
他伸手接茶,眸中笑意更甚。
既能出气,要他怎样都可。
随着一声清脆碰撞,那盖碗歪斜,热茶全数洒出,泼了他一袖。
几滴茶水溅落在他手背,筋络分明的瓷白皮肤上,顿时起了红印。
“哎呀,皇叔莫怪!都怪侄儿手滑,竟未端稳,这可如何是好……”
她面色惊慌,故作紧张跪地,心中却得意得很。
敬茶?我敬你个鬼。
谁叫他半夜悄悄潜入寝殿装神弄鬼,还咬她一口。
众人均面露惊诧,宫人也随她跪了一地,殿内一时慌乱起来。
“荣霄!你怎如此莽撞,敬个茶都出岔子!”
皇帝皱眉斥她,语气很不耐烦:
“皇叔可没工夫陪你瞎闹,孤……朕还有国事向他请教。”
萧允恒自幼入主东宫,现下登基不久,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口。
“陛下,后宫礼节,荣霄甚是生疏,冒犯皇叔,亦是荣霄之过。”
她虽跪地,但眼神坚定,不卑不亢:
“但往日朝堂之上,臣,何时出过岔子?”
士族之后,风骨贯身,眼中心中只有家学门风、苍生社稷,从不汲汲营营傍身皇权,早已超然于朝代兴替之上。
反而,皇族还要靠她这士女身份,稳固根基。
原本嫁他,她就不愿,是先帝和萧庭礼拿婚约逼她、逼父亲。
再说,她这两日旁的没做,净在萧家叔侄这儿受气了。
这会儿索性把气一道发出来,也叫这宫闱内外知道,她荣霄不是随便谁能惹得起的,省的之后再有心怀鬼胎之徒无端找事。
“你!”
萧允恒无言以对,从小到大,他都说不过她。
不管他为太子,还是为新君,她从未惧他。
扪心自问,荣霄确不适合深居后宫。但先帝旨意,他须遵从,叔父劝言,他须听取。
何况皇叔暗示,只有立后完婚,才允叶澜歌进宫……
“都起来。”
萧庭礼拂去袖上水痕,叹道:
“小事罢了,何至于引得帝后争执。”
他状若轻责小辈莽撞,眸光掠过她时,却有欣赏之意藏于眼底。
皇帝身边的老内侍,最是有眼力见儿的。他眼珠一转,想起王府车辇及随从应仍停在皇墙外,便赶紧唤来徒弟:
“福悦,速去含光门何谒何指挥处,取殿下官袍。”
那小内侍领命去了,华盖殿内一时间陷入默然。
荣霄未起身,满地的宫人也不敢动。
懿仁王环视殿内,面色无波无澜,仅声音沉了几分:
“都给本王起来。”
不知他是因她泼茶而不悦,还是因她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帝后不和而生气,又或者,他根本就没什么情绪。
相识五年,所隔甚远,荣霄从来读不懂他。
或许,只有颖姐姐能懂吧。
但她才不管这些。
她依言起身,只是不想再装什么乖巧。且地面冰凉,跪得膝疼,她对自己可宝贝着呢。
那人恢复端坐,抬首道:
“允恒,阿霄,给二位太妃敬茶。”
帝后不情不愿互瞅了一眼,而后并肩照做。
司礼内侍见状,忙高声诵:
“奉茶礼成。”
恰巧那小内侍福悦,此刻气喘吁吁而至,双手小心捧着深绯色亲王官服。
陈太妃转眸看了看殿内,先起了身,微笑道:
“既如此,本宫同江太妃便先回乾陵去了。陛下还要为皇后簪花,可万万别忘了。”
皇帝点头,荣霄及众人施礼目送太妃。
而那人取过官袍,从容抬步,迈向殿侧一架海水江崖画屏后:
“陛下先行,本王随后便到。”
“也好,侄儿于勤政殿,静候皇叔。”
萧允恒向画屏方向行揖礼,动作间,是对懿仁王由内而外的尊敬。
接着,他想起什么似的皱起眉,摘了簪花往荣霄处一扔:
“你给朕留下,待皇叔整装完毕,再表歉意。”
随后未及她开口,便携宫人扫袖而去。
荣霄一瞪眼,心道萧允恒莫不是有病,她可不想跟懿仁王独处一室。
她那点儿微弱的心虚来的后知后觉,未捡簪花,而是转眸观察了一下画屏。
那人身影,岩岩若孤松独立,映在屏上,恰如融于画中。
她一抿唇,正打算悄悄溜走。
“过来。”
男人的声音又轻又低,从画屏后传来。
荣霄唇角微抽,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眼神闪烁,半步未动:
“皇叔若需帮忙,侄儿可宣内侍进殿。”
那人沉默片刻,屏风后仅有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似是垂袖负手。
“阿颖央求本王,明日带她进宫看你。”
她一敛眉,正色几分。
他属实会拿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