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在这深宫不知要待多久,亦不知此后还能否上朝,父亲身体不复以往,又无其他儿女在身侧,她不免记挂,便想托颖姐姐平日多替她照看些。
思及此,荣霄走向那画屏。
他已整理完毕,亲王官袍之上,团龙潜于绯缎,容姿整丽,端的是一副仪静体闲之态,并无什么需旁人帮忙穿戴之处。
她保持着几步距离,避开他直直探来的目光,垂眸道:
“皇叔要侄儿做何事,尽管吩咐。”
“为何不敢看本王?”
他语气中的笑意格外明显:
“昨夜既已连名带姓喊本王名讳,何不趁此时骂个痛快。”
“侄儿不敢僭越…… ”
荣霄无语,他竟是装都不装了,难不成还在献宁殿安插了别的暗探?
老狐狸!她心中默默骂着。
见她如此窘然,他喉间溢出一丝笑,更逼近几分:
“我老么?”
竟如读心术一般,她惊诧抬头,唇齿微张。
男人顺势将剥净的莲子,递入她口中。
“霄儿新婚,好歹吃些罢。”
可不正是昨夜她掀起锦被随意抖落的那些。
她说怎么听到了碎壳声,晨起察看时,地上又无果皮破损的莲子桂圆。
她再迟钝,这些日子一来二去被他捉弄数次,也厘得清了。
他爱姐姐,亦喜欢她。
他珍视姐姐,却逼她,做他侄妻。
她愤愤咀嚼着口中莲子,冷笑讽他昨夜行径:
“俗语说得好,贼不走空!”
男人并不在意,反而唇角扬起一个全然真切的笑意。他抬手摘下冠侧的赤金花,将那神凰振羽,轻柔而妥帖地簪于她发髻。
而后,大掌从她发间移下来,落在她颈边毛茸茸的裘领上。
动作顿了片刻,他长指挑开盘扣,拨开裘领,带着凉意的指尖轻划过她皮肤,令她本能地瑟缩一下。
男人目光近乎贪婪,细细欣赏那处他所种下的痕迹,嗓音中轻漾出几分故意而为的轻佻:
“淡些了。”
荣霄轻轻屏住呼吸,气愤褪去,她却更感悲凉。
他待姐姐,恐不会如此戏谑轻薄。
她微微哽咽,欲以伦理纲常,划出鸿沟:
“皇叔乃尊长,如此甚为不妥。”
他指尖未停的摩挲,似是在笑她天真。
“想知道这痕迹是如何留下的么?”
他目光慵懒而温柔,低头寸寸靠近,淡淡冷香如松魂雪魄,将她笼罩。他的呼吸轻缓而绵长,喷薄在她颈窝。
“本王做与你看……”
未过多时,殿外等候的松果和余鲤眼尾余光便看到:
先是千岁殿下跨出殿门,向勤政殿从容而去。
而后皇后娘娘皱着眉出来,气急败坏一般,将步履踏得很重,手上使劲拽着裘领,更裹紧几分。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压下心头隐隐担忧,追随皇后而去。
却说昨夜寅时,余鲤欢天喜地出了献宁殿,却被懿仁王的亲卫拦下:
“且慢,千岁召见。”
余鲤此夜真真是一波三折,认命一般故作镇静行礼。
此人身着玄色暗纹绣衣,身量高大,蜂腰猿臂,白银面具覆面,只露眉目,眸中冷酷无波,声线亦然。
竟是懿仁王府绣衣使都指挥,何谒。
何谒前方,一清贵男子背身立于雪中,如出尘仙君。
余鲤忙道:
“奴婢拜见懿仁王殿下。”
“她将你讨去了?”
相较于那绣衣使,千岁之声如雪中春信。
“是。”
“也好,倒省得本王再派人过去。”
何谒沉声令道:
“余内侍,小姐之事,你须每日禀报。”
“这…… ”
余鲤心下抗拒,小姐于他有恩,他怎能转头背叛。
“你既知晓本王与霄儿关系亲近,心中已权知轻重罢”
千岁颇有耐心,淡淡道:
“深宫之中,不乏心怀不轨之人,你若尽心,本王便可处处护她周全。”
“奴婢……”
余鲤迟疑一瞬,想来,他竟成了双面细作一般,但千岁与小姐关系非同寻常,必然不会害她,于是只得应下。
“遵千岁令。”
千岁闻言颔首,复侧颜轻叹,像是在问他,又像自言自语:
“她可是仍在怨本王?”
余鲤咽了下口水:
“奴婢不敢揣摩小姐心思。”
尊贵男子未再言语,向殿内步去。
他未着蟒袍,此时只一身云山灰广袖道袍,背影清寂,如同仙人。
余鲤看呆几许,却被那何指挥打断:
“今夜千岁仪驾何处?”
“回大人,殿下夜宿勤政殿。”
余鲤敛了眼帘,耳畔是千岁踏雪缓行的步履声。
奉茶礼成后,勤政殿内,日光正朗,铺洒满地。
见皇帝愁眉不展,叹气数次,萧庭礼终是搁下茶盏,轻声开口:
“陛下心中有何疑虑,尽管说与本王听。”
“朕总觉得,朕与荣霄二人,为君臣、为伙伴,均好过为夫妻……”
“陛下厌恶皇后?”
他仿若局外之人。
萧允恒沉吟片刻:
“侄儿不至于厌恶她,只是,谈不上多喜欢罢了。”
男人倚坐于窗边紫檀圈椅,目光审视着年轻帝王的苦恼,出言便是口是心非:
“陛下新婚,仍未适应,日子长了便好。”
“可侄儿有心悦之人……”
萧庭礼闻言抬眉,似是在评判他对叶府女儿的这番真意,大略能维持多久。
而后他垂了眼帘,未再言语,唇际蕴着淡笑。骨节分明的长指,正剥着什么东西。
此物小巧圆滚,壳声酥脆,他剥出果肉递进口中,得丝丝香甜。
皇帝注意到他手上动作,便如少年般笑问:
“叔父所食何物,竟不与侄儿分食,偷偷享之。”
萧庭礼言笑晏晏,摊开长指,余两粒果壳破损的桂圆,躺于他掌心。
“自先帝去后,本王精神不似以往,时有眩晕。太医诊后,疑本王多日少眠,以致血气虚损,便开了个养身方子,叫府上典膳早晚煲着。因昨夜未归,下朝后亦匆忙回府,更衣入宫,便顺手携了几粒来,权当茶果罢了。”
继而,他面带正色,大手复又攥起,似对掌中之茶果分外珍视:
“此物乃本王入药之用,故不可与你分食。”
“哎,皇叔不必担忧,此乃小症,养养便可大好。”
皇帝了然,放下心来,转瞬又颇为懊恼似的。
“也怪侄儿资浅望轻,事事劳您费心,不若此,皇叔便可放松身心,怡情养性了。”
萧庭礼闻言,眉心微蹙,一双狐狸眼转眸扫过去,冷飕飕的。
“允恒也觉得,本王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