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恶心。
苏云山推开隔间门出去,把手洗红,洗得快脱皮,感受到疼痛,才终于收手,一遍又一遍洗脸。脸上是永远洗不掉的滑腻,水刚把哭过的痕迹洗刷,又有新的泪水漫溢,反反复复。
苏云山不知道过去多久,整个人都是被水浸泡后的窒息和麻木。这里是地下,不是地上,没有窗户,无法依据天色判断时间,而这里永远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从门缝后渗出,同样无法判断时间。
这是一座封闭的,没有时间的牢笼。
苏云山轻手轻脚回去收拾了他的东西。来的时候只装了半个背包的东西,这会收拾东西,却发现怎么也装不下,明明很多东西他都刻意没带走,水杯、沐浴露、洗发水、毛巾、又一条毛巾、未拆封的牙刷和牙膏。
苏云山用腿向下压帆布包,两手按着拉链链条边,总算把拉链拉上。临走前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贝斯,打算走,却是一步三回头的走,在手触到门把手时,还是叹了口气,回去把贝斯拿上。临关门时看了眼钥匙扣上的钥匙,想了很久,还是没有取下。
算了,就当作纪念品。
从楼里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开始有公交车运行。
这座城市太大,即便苏云山来了有几个月,也还是认不全,记不全地铁线路通往的站点,公交车经停的站点。
到公交车站时正好有车驶来,苏云山看也没看,直接上去交了钱,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里那股独特的气味在此刻被放大,无孔不入钻进苏云山每一次肌肤。他思绪本就足够繁杂摇晃,车还颠簸着往前开,更催得他想吐。胃里的东西却早被吐完。浑身都在难受。苏云山头往前面座椅靠背一搭,闭着眼睛睡下。
梦太多太乱,被身边聒噪的声音吵醒后,苏云山不记得具体做过的梦,只剩头部隐隐传来的刺痛提醒他,这些都不是什么好梦。
正好公交车报站停下,他也随着人流下了车。
周围的建筑他全都叫不上名字,街角的路边上写着的街名他也不认识,倒是眼尖发现有家旅馆,看着不贵。
他说要办理入住,前台问他几人,住多久。
一人。
然而,对于住多久,苏云山心里也没有想法。心里有个小人在对他说,住个两三天,清醒清醒就够了吧,总不能永远不去面对,另一个小人说,对啊,就是要面对,难道能否认之前发生过的事么,难道能否认对江驰的喜欢么,这么脏的一个人,配喜欢江驰么,最先的那个小人还在试图反驳,音量却低了不少,可是完全没法接受没有江驰的生活吧,另一个小人拔高音量,质问说拿什么接受,每看见江驰的脸,心里想起的还是那张脸么,不是吧,是那个人,是那些事,想起来之后还能保持平静么,不如在一切都没变得不可挽回之前,先把感情降下来。
“一个月。”苏云山听见自己说。
这一个月的房费,是在他扣除通勤费、伙食费和专辑制作费用后所能拿出的最多的钱。
前台给了他钥匙,说房间在二楼。
苏云山接过钥匙,打开门,确实是一间环境很不怎么样的房间。摆上一张床之后几乎没有走路的空间,床正对着墙壁,空空荡荡,连台电视机也没有。或许是为了弥补缺失的电视,房间里有个小收音机。
这些天,苏云山总在各种时间想起江驰。
手不小心碰开收音机开关,短暂的杂音后,音乐播放。
“如果我说我真的爱你,谁来收拾那些被破坏的友谊。
如果我忍住这个秘密。温暖冬天就会遥遥无期。”
苏云山在音乐里任由泪流。
苏云山对江驰的思念更甚。
苏云山想起他曾无数次感受到江驰向他投来的视线,可他不敢看回去,他怕对视上之后就没有装作普通队员的决心了,便只好落在最后,偷偷向江驰投去注意。只要小心一点,就不会发现了吧,就不会再被这些事情困扰了吧?
可是。可是。
在江驰挡在他面前,说出“喂,苏云山不都说他不睡了么”,说出“不要让我再说第二次,从哪来滚回哪去”后,他的理智彻底溃散,躺在仍然陌生的床上,辗转反侧,听着耳机里的歌声,听周传雄唱,我讨厌这样想你的自己。
我讨厌这样想你的自己。
苏云山打开手机,点开和江驰的聊天框,看着最后一条由他发出的消息,一个好字。手微微颤抖点开对话框,删删减减,一会打对不起,一会又删掉,最终,一句“最近太忙,驻唱到点才去,就不提前去排练了。也不回去住了,怕影响到你休息”静静躺在输入框里。似乎安稳得多,但是苏云山知道,他,它,他们谁也都不平静。
时间那栏的数字从4跳到5,又好几首歌唱完,苏云山才按下发送键。
江驰应该睡了吧,应该看不见他发的消息了吧?
苏云山还是给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在给领导请完假后,在凌晨五点二十九。
我讨厌这样想你的自己。
我不应该爱你的。
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怎么能爱上你啊?
我讨厌这样想你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