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山已经回避有一周多了。
他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犯困时会不管不顾说一些屁话的毛病。当冷水泼在脸上时,他清醒了大半,等洗漱更衣好,他彻底清醒,才想明白犯困那会他都做了些什么,又说了些什么。
尴尬,实在太尴尬。真想挖个地缝钻进去。
哦,虽然他现在就住在地下,怎么不算一种地缝呢。
回去后他用被子蒙住脸,心里反复念叨着别看我别看我,直到江驰把灯关掉,陷入黑暗,苏云山才终于松了口气。
好黑。好安静。
苏云山能清晰听见江驰匀长的呼吸,很缓,很安心。
继而苏云山又想到他刚才说了什么,他说他认得这个味道,他说睡在上面很舒服很安心,他说……那是他的床。
可是怎么会呢。他明明认床认得厉害,每换一个新环境,换一张床,都会因为触感不对,气味不对而久久无法入睡。他第一天来这时就是这样的。
隔壁房间隐隐绰绰有放小电影的声音,黏腻的声音透过墙壁和被子,直往他耳朵里钻。苏云山捂了捂耳朵,对自己说不要听。手松开,闯入苏云山耳朵,闯入苏云山大脑的,是江驰的呼吸声。
又一次。
可是这次比以往哪一次都不一样。
当苏云山意识到他下身的感受时,终于崩溃,陷入深深的绝望。
怎么能……怎么会……
记忆里的画面不停在闪回,一会是摇晃的视野,一会是阴沉的天,一会是雨水的潮湿,一会……又变成江驰的脸。
泪水不由自主从眼眶渗出,把被子枕头打湿。
不应该的,不对的,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反应了。明明从前宿舍里的人放那些视频,他只会想吐,也真的吐出来。
可是这一切都天旋地转,彻底崩坏了。
苏云山太久没有哭过,这一次流泪,像是要把前八九年的泪一并补回来,一口气流净,流干,直到他变成干尸。
这不应该有的,就算有,也不能是男性,更不能是江驰。不能。
脑子里想到“男性”二字时,苏云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要吐了,又要吐了。
苏云山掀开被子,却不敢用太大的动静,摇摇晃晃到卫生间去。还好,还好离得近。
苏云山进了隔间就开始吐,把今天吃过的饭全部吐出来,吐完今天的吐昨天的,又因为吃了辣椒,喉咙里传来阵痛。好辣,好痛。
苏云山不停干呕着,他总觉得还能吐些什么出来,却永远达不到点上,永远差股劲。苏云山用手扣喉咙,伴着厕所的臭味,呕吐物的臭味,他终于吐出来。但是他已经吐无可吐,嘴里缓缓淌出来的是黄色的,苦涩的胆汁。喉咙里又辣又苦。
苏云山按下冲水键,哗啦啦。
他好像幻听了,好像在这里,肮脏的地下室公共卫生间里,听见了江驰的呼吸声。既安心又缱绻。
苏云山第一次觉得这里昏暗的灯光是那样暧昧。
余光里看见下面又长高了,伴着一股反胃和渴望,苏云山任由泪流,顺着脸、脖子,滑到胸膛,颤抖着手伸下去。
不行。这不对。
水同时被吐露出来。
不,不。不应该这样的。难道过去那些事情你都忘了么。
泪汩汩涌出,把视线模糊,世界是朦胧的白。苏云山在这片白里看见那张脸,那个人。
好恶心。好恶心。
苏云山把手移开,也不管隔板上脏污的痕迹,撑在上面借力,又一次吐出来。
好脏,好恶心。周围的环境是,他的身体是,他这个人也是。苏云山,你好脏,好恶心。
苏云山闭上眼,大口大口喘气,好像不这样他就没办法呼吸一样。每一次呼气吸气,泪水都不受控制往下砸,浅灰的睡衣被洇成深灰。
苏云山从来不知道他竟然能有这么多眼泪可流,也或许从前也有过流这么多眼泪的日子,只是被他忘记了。
大口呼吸其实没什么实际作用,不然苏云山想不出此时此刻他缺氧的缘由。他下意识要用指甲陷进手臂上的皮肉里,指甲因为按压发白,应到来的疼痛却迟迟未来临。苏云山只好张嘴,狠狠咬在手臂上,感受疼痛带来的清醒。
对,苏云山后知后觉想起,他现在进了江驰的乐队做贝斯手,为了弹贝斯,他几乎没有留指甲。
江驰。又是江驰,怎么哪里都是江驰。他留在这是因为江驰,加乐队玩摇滚是因为江驰,就连住都是和江驰在一块,中间只隔着一张不算宽的茶几,多少次他夜里睡不着,都能听见江驰入睡后平缓的呼吸。
原来,他早在这么早以前就注意到江驰了么。
刚刚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的时候还想着找借口,认错床是因为他和江驰用的同一款洗衣粉,他和江驰的床款式相同,颜色也相近,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可是现在苏云山没办法再欺骗自己,一个睡眠障碍的人怎么会因为听见身边人安稳的呼吸声入睡呢?而且这个人从前住校时听见舍友的呼吸声,都会被搅得无法入睡,只能戴耳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