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尧嘉没有等到卓向远云游归来，也来不及找卓禹谦细谈，平宁府有鼍怪作乱，他和陆承霄稍作休息，就马不停蹄地赶去除祟。

但卓向远还是从其他弟子口中得知了卓禹谦与凡人相恋的事。席间父子大吵一架，卓禹谦摔碗掀桌，扬长而去。衔星阁满门震惊，皆以为卓向远会以雷霆之势棒打鸳鸯，可他并未出手阻拦，反而作壁上观，由着他们成亲了。

到了大喜之日，季放祯见到了“蕙娘”的真容。十六七岁的女子，面容明艳俏丽，红绸一盖，嘴角的笑意也一并掩去。

此时，她的脖颈上还没有骇人的血洞，也没有紫青色的疤痕。

“明蕙......疯姑娘的名字叫明蕙。”季放祯趴在屋顶上，被萧仰凌拽走时，仍在嘟囔：“还没看新郎新娘喝合卺酒呢。”

萧仰凌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道：“还有洞房，你也要看吗？”

“不看不看。”季放祯连连摆手。

“修仙之路漫长孤寂，许多修士无法忍受，就连道侣也找了若干。”萧仰凌拎着季放祯御剑升空，寻了根粗壮的树枝坐下，继续道：“我们看到的这些，不过是幕后之人想让我们看到的，不可沉湎，不宜共情。”

“知道了。”季放祯点头。

这时，屋内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两人闻声色变，再度落在屋顶，掀开青瓦，小心窥探。

地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正是明蕙的父母。他们原本穿着浆洗干净的新衣，头发也梳得纹丝不乱，此刻却都变成了蓬头垢面的狼狈模样，两人痴对互望，时而大笑不止，时而长吁短叹。

“他们这是......”季放祯不解道。

“疯了。”萧仰凌目光凛然，很快锁定了一处，“看那儿。”

只见一条墨褐色的巨蟒盘桓于房梁之上，明黄的斑点遍布全身，就连瞳孔也是令人晕眩的黄色，见者胆寒。它微微摆动头部，静吐信子，口中涎液缓缓滴落，散发出酸苦的腐臭。

萧仰凌闻到气味，皱眉道：“蟒蛇无毒，全靠身体绞杀猎物，若是它的涎液毒性峻猛，能使凡人发疯，那它必是蛇妖。小放祯，是什么妖？”

季放祯后脊一凉，小声道：“是秋山黄吗？”

“嗯。”萧仰凌欣慰道：“总算没白学。”

季放祯松了口气，道：“秋山黄十分罕见，五百多年前，一些修士用此妖入药，曾大肆滥杀，如今已经灭绝。”

可它若是妖怪，系统为何不预警？季放祯特意检查了一下环境检测功能，状态正常。

“碗总，怎么回事啊？”季放祯问。

【这是过去，你们是来做客的，蛇伤不了你们，你们自然也伤不了蛇。】

原来如此。

季放祯道：“那若是想救他们，也不行？”

【已经发生的不可改变。】

“唉。”季放祯叹气。

父母突然发狂，明蕙不由得泪如雨下。浮生天有衔星阁镇守，怎么会有妖怪？她脑海中一片混乱，寸心如割，勉强站稳后，她颤抖着看向身旁的卓禹谦，道：“阿谦，这可如何是好？”

卓禹谦端详着巨蟒身上的斑点，神情凝重，道：“蛇妖的毒，寻常医士解不了，要配制灵药。”

“那......”明蕙道：“要不要问问你父亲？”

卓禹谦面色一沉，压抑住心中反感，道：“好，我去问问。”

“嘶嘶——”

那条巨蟒仿佛能听懂他说话，突然俯下身体，猩红的信子一吐一缩，卓禹谦急退两步，难免心生惊惧。

明蕙冲进厨房拿了把菜刀，踮脚乱砍一气，试图斩断蛇的七寸，可房梁太高，那蛇歪着头看她，竟是有些揶揄的意味。

季放祯心急，他不明白，这种生死关头，卓禹谦还傻站着做什么，一个金丹期修士，总不至于被蛇妖吓软了腿，动都不敢动吧。

好在卓禹谦很快回神，他默念心决，无用，拔剑出鞘，无用，驱使法器，还是无用。

接二连三的受挫令他慌了神，他从百宝囊里掏出一叠符纸，咬破手指，以血画符，再奋力掷出，可符纸悠悠坠落，什么都没发生。

他竟然使不出灵力了！

那只蛇妖更是古怪，冷眼瞧着他们，身体一动不动仿佛入定，像个束手就擒的看客。

明蕙眼疾手快，突然抄起一把长铲，对准蛇的七寸猛地扎了过去，蛇血迸出，溅到身上，犹如针刺，辛辣难忍。

卓禹谦见状，想伸手去取秋山黄的妖丹，可巨蟒坠地，很快化作一滩腥水，连蛇鳞也没留下。

巨蟒被妻子轻而易举斩杀，卓禹谦万分惊疑，直到对上明蕙的视线，才想起同她解释：“蕙娘，我使不出灵力了。”

明蕙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气，她木木怔怔地看了卓禹谦一眼，道：“你与伯父有芥蒂，明日我去一趟锦屏谷，请懂医术的修士来看看。”

卓禹谦羞愧难当，忙道：“不，你在家照顾岳父岳母，我上山问问父亲。”

翌日，卓禹谦回到衔星阁，硬着头皮向卓向远求助。

卓向远冷漠如常，声称此毒无解，命他速速回山，勿要留恋凡世，浪费光阴。

“他们是我的岳父岳母，我理应照顾。”卓禹谦义正辞严道。

卓向远眼底闪过一丝讥诮，笑道：“日子久了，人心也会变的，等你们的感情消磨殆尽，你还会如此吗？”

卓禹谦最受不了他这种高高在上的样子，大声道：“蕙娘家中有难，此时离开，岂不是叫众人不齿！”

卓向远抬手，示意他离开，言语笃定：“你会回来的。”

卓禹谦没有告诉父亲失去灵力的事，他愤然回到明家，砍柴耕地，与寻常农夫无异。也不是没想过当个教书匠，可比起正经的秀才，他也只是认得字，做文章是万万不能的。

短短半年，他便适应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可午夜梦回之时，他常见到那双金黄的蛇瞳，继而忆起当年修行时的肆意畅快。他厌恶父亲为他铺就的修仙路，可如今真做了凡人，才知道众生不易，终年劳作，所得也不过是一箪食一瓢饮。

他托相熟的师弟拿回路牌，偷偷潜入藏书阁查阅古籍，终于找到那条巨蟒的线索。

原来，此蟒名为秋山黄，又叫空心肠，能使人断绝情爱，只慕名利。许多无情道的修士四处寻觅此蛇，只为取毒入药，炼成丹丸辅助修炼，有事半功倍的效果。坏处也是有的，妖毒日积月累，时间长了，心就空了。

明蕙斩杀巨蟒时，妖血也溅到了他的脸上，想必那时他也中了妖毒，难怪他的性情愈发暴躁。

卓禹谦擦洗掉岳父身上的秽物，心中不耐，可一想到这是妖毒所致，又觉得不必苛责自己。

他再次上山，姿态低了许多，求卓向远给个解毒之法，说是长此以往，内心煎熬，必生恶念。

卓向远还是那句话，此毒无解。

转眼又是深秋，明蕙做了些绣品进城换钱，卓禹谦去山里拾柴。明家夫妇虽然疯傻，但还有一丝神智，也想帮忙，非要跟着卓禹谦进山。几番劝阻无果，卓禹谦一怒之下摔门离去，走出几步远，回头一看，夫妇二人咯咯怪笑，倒在地上耍无赖，他一时心软，只好带着他们进山。

因为心里憋着一团火，卓禹谦只管往山里走，也不知过了多久，回头时已找不到岳父岳母的身影。

“师弟？”

很久没有人这样叫他了。

卓禹谦转身，看见师兄杜潜光含笑而立。衔星阁的服饰素来华贵，绯色衣袍，缀嵌珠玉，飞行之时，层层衣摆随风而动，仿若重瓣海棠。

“杜师兄。”卓禹谦神色尴尬。他如今生活窘迫，全靠一身傲骨勉力支撑，最不愿见到的便是衔星阁的师兄弟了。

杜潜光出身中原杜家，势力不大，但也是有百年底蕴的修仙家族，在衔星阁的弟子中，除了沈尧嘉，便是他法力最高。他身量中等，相貌只能算中上，但他性格憨厚，言行稳重，做事妥帖，故而在衔星阁人缘极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