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擅察言观色，轻声道：“你我许久未见，师弟什么时候得空，一定要去我那儿坐坐。”
卓禹谦见他一如从前，心里舒服了些，道：“师兄难道不知？我离开师门已久，不算是衔星阁的人了。”
杜潜光道：“都是气话，你是师父的亲生儿子，想回来，认个错就行。”
卓禹谦垂眸无言。
杜潜光叹道：“大师兄来信，说是在灵境采买了灵草灵兽，已遣人送至锦屏谷，我赶着去取，咱们改日再聊。”
大师兄......
灵境......
卓禹谦自嘲一笑，拜别杜潜光，向林子深处走去。
杜潜光见他格外神伤，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师父，刀子嘴豆腐心，他一直盼你回来，只是嘴硬而已，衔星阁的门随时朝你敞开。”
卓禹谦脚步一顿，刚刚是那条秋山黄吗？可他揉揉眼睛，地上只有干枯的黄叶，哪有巨蟒，必是他中毒太深，出现了幻觉。
“若是舍不得蕙娘，就把明家人也带回山上，师父会同意的。”杜潜光道。
带回山上让大家看笑话吗？
卓禹谦回头，冷声道：“杜师兄，回不去了，我还有岳父岳母照顾。”
杜潜光道：“师弟！对你而言，难道师父还不如明蕙的父母？大师兄说过，修仙最重要的就是心无旁骛，你的包袱太重，累赘太多，势必扰乱心境，日后想修仙都难。既然你在凡世过得并不如意，那为何不回来？有师父和大师兄的助力，成仙只是时机问题。”
卓禹谦沉默不语，杜潜光见他油盐不进，只能暂且作罢，离开了浮生天。
卓禹谦蓦然想起明家父母一直没跟上来，心知不妙，他在林子里跌跌撞撞，找了许久，终于听到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拨开草丛，明家夫妇就在洞底。这里是猎户制作的陷阱，两人失足跌下，被尖利的木签刺穿了腰腹和腿，汩汩鲜血流了一地。
“唔唔......”
“来，来......”
他们咿咿怪叫，就如三岁小儿，卓禹谦强忍着厌恶，道：“你们别急，等我下来。”
他坐在洞口，正欲布阵救人，忽然想到他已经没有灵力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翼翼跳下去，然后拼尽全力托着他们的身体上来。
可他若是不想救呢？
杜潜光的话回荡在耳边。
明家人不就是他的包袱和累赘吗？
他缩回那只已经伸出去的脚，静坐在洞口。
衔星阁阁主是他的父亲，沈尧嘉是他的师兄，灵力没了又有何妨，他最不缺的就是助力，就算从头来过，也还来得及。
他暗自思量着，一样东西倏地从眼底闪过，他只瞧了一眼，顿时心乱如麻。
又是秋山黄吗？
他立刻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掌，凝神再看，果然没错，那条秋山黄盘在岳父岳母的身上，张着血盆大口，正欲吞杀。
为什么？
为什么要缠着他不放？
卓禹谦浑身悚然，惊出一身冷汗。他踉跄着往山下跑，一路上气喘吁吁，直到看见明蕙，才勉强镇定。
明蕙疑惑道：“怎么了？”
卓禹谦避开她的视线，“岳父岳母快不行了。”
“什么？！”
“我在山上砍柴，不知道他们跑了出来。”
“我不是跟你说过，你要看好他们吗？”
卓禹谦被她责问，瞬间怒火中烧，厉声道：“明蕙，那是你的父母，不是我的。”
明蕙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丢下竹篮，向山上发足狂奔，卓禹谦意识到失言，忙不迭赔礼道歉，带她往陷阱走。
谁料明蕙聪颖过人，只一眼，便道：“是你，是你见死不救！”
她悲愤交加，一团气堵在胸口，几乎要将她炸开，想破口大骂，可嘴唇翕动，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后来，杜潜光来了一趟，说明蕙也得了疯病，听卓禹谦提起秋山黄，他脸色大变，问卓禹谦可曾被咬伤。
卓禹谦摇头，只说被妖血溅过。
杜潜光若有所思，说了一句“没想到，秋山黄的血也有毒。”
死了两个疯子，又来一个疯子，卓禹谦心中有愧，晚上依旧与明蕙同床共枕，他常被噩梦惊醒，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步他们的后尘，也变成一个疯子。
这天夜里，他从古怪的气声中醒转，赫然发现那条巨蟒匍匐在他身边，红信子贴在脸上摩挲，好似厉鬼索魂。
卓禹谦忍无可忍，摸到枕下佩剑，狠狠刺了下去。
可蛇不见了。
床上只有一个形销骨立的明蕙，她根本来不及挣扎，气息微弱地呜咽两声，便失去了生气，喉咙里的鲜血涌出，染红了床榻。
......
适才生死攸关，季放祯实在心急，忍不住打出一道气浪，试图阻止卓禹谦，可那道气浪非但没有命中，反而折返回来，打在了他的右肩。
“滋滋——”
鼻尖嗅到了皮肉灼烧的气味，季放祯痛得泪水直流。
萧仰凌毫不犹豫撕开他的上衣，果然，那处皮肉已然溃烂，璨金色的灵光钻入皮肤下的脉络，直入五脏六腑。
“好疼啊，萧仰凌。”季放祯嘴唇都咬破了，抱着他嚎啕大哭。
萧仰凌给他上了点药，在他的伤处呼了呼，动作极尽温柔，声音依旧严厉：“不长记性！剑灵说过，已经发生的不可改变，你非要介入他人因果，这便是血的教训。”
“我都这么痛了，你还凶我。”季放祯蜷成一团，抽泣道：“你把玉环给我。”
萧仰凌面色一凛，“休想！”
季放祯赌气道：“还给我，我还要拿着玉环找道侣。”
“你的道侣就在这里。”萧仰凌冷冷地道。
季放祯正要同他争辩，那条秋山黄再度出现，紧紧缠住明蕙的脖颈，回到了房梁上，变作一条粗麻绳，将她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