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娘一听,来了兴致,追问道:“什么好机缘?”
“百姓有难,神仙出手,拯救苍生就是沈尧嘉的好机缘。老天爷喂到嘴边,他也把握住了,所以飞升成仙。但若是老天爷没给,无所不用其极去抢,那就是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恶因果。卓向远明知其恶,还要一意孤行,便是找死。”
蕙娘道:“他可是你爹。”
“那又如何。我早就不听他的了。”卓禹谦道:“上个月,就因为我的机关术没有进益,他把我从书房揪出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的课本烧了,说我愧对祖宗愧对他的教诲。他不给我面子,我还要顾他的面子?要我说,沈尧嘉最适合给他当儿子,言听计从绝无反抗。”
说到这里,他又觉得沈尧嘉有些可怜,“你说沈尧嘉为何是养子呢?”
蕙娘道:“你大师兄就像一只关在笼里的鸟,成了仙,也不快活。”
“衔星阁可没拘着他,你知道吗,师弟们都说沈尧嘉年少飞升把运气都花光了,云游多年,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都没干成,也难怪他赖在浮生天不走,离开这儿,谁还捧他?”
“许是他做好事不留名呢。”蕙娘见过沈尧嘉,觉得是位端方如玉的俊美公子,不太想说他坏话。
“算了,不提他了,泯然众人矣的晦气玩意儿。”卓禹谦笑道:“就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早日完婚,离开浮生天,四处游历,快意江湖,再也不管卓向远那个老东西了。”
蕙娘叹道:“你父亲若是知道了,必是要大闹一场的。”
卓禹谦道:“事不宜迟,卓向远云游将归,咱们在他回来之前,生米煮成熟饭,看他能把我怎样。”
季放祯当然支持自由恋爱,但这是古代世界,他一个现代人,都被包办婚姻套牢了,更何况是土生土长的卓禹谦。他们偷偷成婚,以后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正暗自苦恼,季放祯发现不远处的野菊花丛晃来晃去,不由得心生疑窦,定睛一看,原来除了他们,还有两个人在偷听。一青一白,正是他们上山之前遇到的两个道人。白衣那个神情慵懒,斜卧在花丛中,嘴里嚼着草叶,边听边打哈欠。青衣那个恰恰相反,全神贯注,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句。一邪一正,皆是举世无双的容貌,乍看势不两立,却又暗流涌动,藏着股微妙的亲昵。
“沈尧嘉,你该不会要去告密吧。”白衣少年挑眉,一脸戏谑地看着身旁的青衣少年。
沈尧嘉显然举棋未定,纠结道:“若是告诉师父,他定是怒火滔天,若是不告诉,那便有悖师恩。”
他蹲在地上,冥思苦想许久,道:“承霄,等我先问问禹谦的意思,你千万别捣乱。”
陆承霄闻言,吐掉嘴里的草屑,不悦道:“你怎么老是觉得我会捣乱,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沈尧嘉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在斟酌如何开口,安抚道:“我的意思是,凌霄藤那样的事不能再发生了。”
陆承霄道:“有何不可?以暴制暴来得最快,等他们讨论完,你师父都有曾孙了,那得等到何年何月。说到这儿,我觉得它和你的衣裳配得很,送给你。”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红,修长的手指绕着一根碧绿的发带,见沈尧嘉无动于衷,心里更是急切,说着就要给他系上。
“我不要。”沈尧嘉扫一眼便知道这是什么。
陆承霄顿时恼了,“你嫌弃?”
“不敢嫌弃,除了你,上天入地找不出第二个人敢把凌霄藤变成发带戴在头上。”沈尧嘉见他越来越近,温热的呼吸好似蝴蝶的翅膀扇在唇上,赶忙将他推开,“你......你还是自己留着当法器吧。”
他起身就走,往前跑了几步,又想起什么,驻足回头,警告道:“再说一遍,你不能捣乱。”
“我对天发誓,我要是管他们卓家的宅斗,就罚我给人当师父,任劳任怨不辞辛苦。管不完的闲事操不完的心,这总行了吧。”陆承霄没好气道:“我可不像你,一天到晚尽给衔星阁的废物擦屁股。是他卓向远的儿子要成亲,又不是你的儿子要成亲。哎呀,别打。”
沈尧嘉用剑柄敲了一下他的头,“阿谦是师父的命根子,不能有半点差池。”
季放祯恍然大悟:原来苍灵剑的主人便是这位青衣少年,衔星阁的首徒沈尧嘉。
陆承霄道:“人家两情相悦,他凭什么反对?”
沈尧嘉道:“就凭卓向远是他爹。”
“愚孝,沈尧嘉你的书真的白读了,你养小猫小狗,给他们一碗饭吃,你就能生杀予夺了?”
沈尧嘉原本要走了,听他这样说,又犹豫起来。师弟卓禹谦素来乖戾,好不容易找到意中人,本是一件大喜事,可师父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他与凡人成亲的。
陆承霄见他有所松动,继续道:“要我说,你就不该管这事,他平日里不是很嚣张吗?上次还把你的书撕坏了,咱们就坐山观虎斗,看他爹被他气成什么样。”
陆承霄早就看不惯卓家父子了,也就沈尧嘉时时刻刻惦记着养育之恩,瞎了眼盲了心,看不出卓家父子对他的憎恶。
“越说越离谱,师父和师弟心情好的时候,对我还是很好的。”沈尧嘉道:“他们是我的家人。”
“我的好哥哥欸,咱们不是说好了,等你师父云游归来,我们就离开这个鬼地方吗?卓向远是对你有恩,可你这些年早就还完了。朝华仙子这个名号......”说着说着,陆承霄佯装累了,跑到他怀里乱蹭。
“大师兄,你们在做什么啊?”
一个小孩慢悠悠爬到他们脚边,看见他们俩贴在一起,仰着脑袋好奇地问。
这名弟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两只眼睛又大又亮,还是单纯无知的年纪。
“承霄哥哥不洗澡,身上有虱子,痒得很。”沈尧嘉把“豆芽菜”抱起来,对陆承霄道:“答应你的事不会变,答应师父的事也不会变。”
......
“青衣那个是沈尧嘉,白衣那个就是你师父喽。”季放祯道:“没想到,年轻的时候如此活泼,疯姑娘还骂他来着。”
“世事无常,性情大变也是有的。”萧仰凌道:“世人唤他碧虚郎,我却不知他本名姓陆。”
季放祯道:“为何卓向远会反对这门亲事?修仙了就不能和凡人成婚?”
萧仰凌道:“对于凡人,五十年便是半生,对于修士,五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季放祯心想,他不过是一个快筑基的小修士,萧仰凌却已经早早地越过了元婴期,再过二三十年,若他还是毫无长进,萧仰凌已飞升成仙,那他们走在路上,谁还会信他们是道侣?哦不,信他们是兄弟?
说他是萧仰凌的爹,倒是有人信。
思及至此,季放祯忍不住笑出声。
“何事?”萧仰凌道。
季放祯也不怕他生气,如实照说。
萧仰凌叹息一声,无奈道:“常人只恨人生苦短,须臾间,青丝成雪,只有你,怎么都快活。”